第二十章山痕与缆索的脉搏
登山前的最后六小时,是在反复检查装备和记忆地形图中度过的。
阿影把观测站B-7的结构图投影在客厅墙壁上,那是一座三层建筑,半嵌入山体,屋顶有圆形观测台,外墙是混凝土和锈蚀的钢板。他激光笔的红点停在建筑侧面的一个通风口:“这是最可能的入口。主门被两吨重的防爆门封死,没有大型设备打不开。但当年施工时留下了一个维护通道,图纸上没有标注,是施密特博士私下告诉江美玲的。”
“通风口有多宽?”陈曜问。
“直径六十厘米,成年人需要卸掉背包爬行。”阿影切换图片,是一张发黄的施工草图,“内部有九道弯,全长四十米。第七道弯处有个压力传感器,如果触发,会释放麻醉气体。我们要在第六弯道的位置,用这个——”
他从装备箱里取出一个钢笔大小的装置:“超声波探测器,可以扫描前方五米的结构。找到传感器位置后,用低温喷雾暂时冻结它的电路板,窗口期大概三十秒。”
唐果一边往背包里塞能量棒一边嘀咕:“这比盗墓还复杂……”
“因为设计它的人,不想让任何人进去。”阿影关掉投影,“最后强调三点:第一,海拔三千二百米,氧气含量只有平地的百分之七十,任何剧烈动作都可能导致高山反应。第二,夜间温度零下十五度,失温会在二十分钟内致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看向所有人:“如果遭遇陆文渊的人,优先保护自己,不要硬拼。我们的目标是拿到‘种子’,不是消灭对手。只要东西在我们手里,他们就输了。”
下午三点五十分,两辆车离开别墅。阿影开车带着江砚辞和苏晚晚,陈曜和唐果坐另一辆。窗外风景从湖区平原逐渐变成丘陵,然后是覆盖着针叶林的山麓。越往北开,雪线越低,等到达徒步起点的小镇时,周围已是白茫茫一片。
小镇只有十几户人家,这个季节几乎无人居住。他们把车停在一间废弃的伐木工棚后面,换上登山装备。江砚辞帮苏晚晚调整背包肩带时,注意到她左肩的动作仍有些滞涩。
“疼吗?”
“能忍。”苏晚晚把止痛贴又按紧了些,“舞蹈员的忍痛能力是专业级的,放心。”
阿影从工棚角落拖出两个长条形的防水袋,拉开,里面是两套完整的缆车座椅安全带和滑索装置。缆车站位于小镇后山,已经废弃了六十多年,铁塔锈蚀,缆绳垂落,看起来随时会崩塌。
“我们要用这个上山?”唐果仰头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缆车轿厢,声音发颤。
“不坐轿厢,用滑索。”阿影已经开始组装设备,“轿厢的承载结构早就锈坏了。但缆绳本身是十六股钢丝绞合,外层锈了,内层还有强度。我们挂在滑索上滑过去,每隔三百米有一个铁塔,在塔上换绳。”
他演示如何把安全带挂在主缆上,如何用摩擦制动器控制速度,如何在抵达铁塔时用安全扣过渡到下一段缆绳。动作熟练得像每天做一遍。
“你以前干过这个?”陈曜问。
“在喜马拉雅山区追捕过走私团伙,他们用类似的废弃缆车运货。”阿影检查完所有人的装备,“记住,滑行时身体保持放松,但核心收紧。眼睛看前方铁塔,不要看脚下。如果觉得太快,轻轻捏制动器,但别猛刹,会失控摆动。”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第一座铁塔。塔身有二十米高,锈蚀的梯子缺了好几级。阿影先爬上去,固定好安全绳垂下来。江砚辞让苏晚晚跟在自己后面,每一步都确认她踩稳了才继续向上。
爬到塔顶平台时,夕阳正沉入远山,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从这里能看到整条缆车线路——十二座铁塔像巨人遗落的脊椎骨,沿着山脊蜿蜒向上,消失在暮色和云雾里。最高的那座塔,顶端已经没入云层。
“距离第一段滑行,四百二十米。”阿影把滑索挂上缆绳,“江砚辞第一个,我最后。滑到对面塔后,用对讲机报平安。”
江砚辞扣好安全扣,深吸一口气,推离平台。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接着是速度带来的呼啸风声。缆绳在头顶嗡嗡震动,脚下的深渊快速后退。他按照阿影教的,身体微微后仰,眼睛紧盯着前方铁塔上那盏阿影提前安装的指示灯。
滑行到中途时,缆绳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是山风。江砚辞立刻收紧核心,保持身体稳定。晃动持续了十几秒,渐渐平息。最后五十米,他开始轻捏制动器,速度减缓,稳稳停在对面塔的平台边缘。
解开安全扣,他按住对讲机:“安全抵达。”
接下来是苏晚晚。对讲机里传来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声:“出发了。”
江砚辞紧盯着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她滑得很稳,甚至在风中调整了一次姿势,像舞蹈中的某个平衡动作。三分半后,她顺利抵达,解开安全扣时脸有些发白,但眼睛很亮。
“像飞一样。”她说。
唐果和陈曜也相继滑过来。最后是阿影,他速度最快,几乎没怎么用制动,像一道影子划过暮色。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他们完成了四段滑行,抵达第五座铁塔。从这里开始,缆绳进入云层,能见度骤降。阿影让大家在塔顶平台休息二十分钟,补充能量。
唐果掏出保温杯喝热水,牙齿还在打颤:“我总算知道为什么陆文渊要雇直升机了……这根本不是人走的路。”
“但这条路安全。”阿影用夜视望远镜观察上方,“直升机有雷达信号,容易被追踪。而且这个天气,云层里的紊流足够让直升机失控。”
“还有多久能到观测站?”江砚辞问。
“按当前速度,凌晨三点左右能到山脊,再徒步一小时下到观测站所在的坳地。”阿影看了看手表,“但云层在加厚,可能有雪。如果雪太大,我们需要在铁塔上过夜。”
话音刚落,一片雪花落在苏晚晚的睫毛上。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雪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开始时还是细碎的粉末,很快就变成鹅毛大雪,在头灯的光束中密集飞舞。
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
“不能停。”阿影立刻起身,“雪会覆盖缆绳结冰,增加滑行风险。我们必须趁雪还没积起来,通过最危险的第七段。”
第七段缆绳横跨一道深谷,跨度六百米,是全程最长的一段。更麻烦的是,这一段中间没有铁塔,如果滑到一半出问题,几乎没有救援可能。
重新挂上滑索时,江砚辞感觉到缆绳上已经有一层薄冰。他转头看苏晚晚,她的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依然坚定。
“跟着我的节奏。”他对她说,“如果觉得不对劲,立刻喊。”
她点头。
五人依次出发。江砚辞冲进雪幕时,世界瞬间只剩下头灯光束中的雪花和脚下无尽的黑暗。风声在耳边变成尖锐的呜咽,缆绳的震动传导到全身,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滑行到三分之一处,他突然听到上方传来异响——不是风声,是金属疲劳的呻吟。抬头,隐约看到缆绳在前方二十米处有异常的弯曲。
“减速!”他朝对讲机喊,同时捏紧制动器。
但已经晚了。一声刺耳的断裂声穿透风雪,缆绳猛地一沉。江砚辞感觉到下坠,但下坠只持续了半秒就被安全带勒住——不是缆绳完全断了,是其中一股钢丝崩断,导致缆绳垂度突然增加。
他像钟摆一样在空中大幅度摆动,撞向侧面的山壁。本能地蜷身护头,肩膀还是重重撞在岩石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对讲机里传来阿影冷静的声音:“所有人报告情况!”
“江砚辞,撞到山壁,右肩可能脱臼。”他咬紧牙关,“缆绳没断,但垂度变了,摆动严重。”
“苏晚晚安全,但摆动控制不住……”
“陈曜没事!”
“唐果……我在转圈!停不下来!”
阿影快速下达指令:“江砚辞,用登山镐固定自己。苏晚晚,放松身体,让摆动自然衰减。陈曜,你离唐果最近,想办法靠近她,用连接绳拉住。”
江砚辞用没受伤的左手掏出登山镐,等摆动到靠近山壁时,狠狠凿进岩缝。身体猛地顿住,右肩传来撕裂般的痛。他挂在镐上,转头寻找其他人。
苏晚晚在三十米外,正试图控制摆动。陈曜在慢慢向她靠近,但每次伸手都差一点。最危险的是唐果,她离山壁最远,在深谷上方像陀螺一样旋转,随时可能安全带脱扣。
“阿影,缆绳还能承重多久?”江砚辞问。
“最多十分钟。另一股钢丝也开始变形了。”阿影的声音依然没有波动,“听着,现在唯一的方法是集体滑向最近的终点。但需要有人先过去,在终点塔安装牵引装置,把其他人拉过去。”
“我去。”江砚辞说。
“你肩膀受伤了。”
“所以更该我去。”江砚辞看着远处旋转的唐果,“再拖下去,她会晕厥,到时候更麻烦。”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好。”阿影说,“但你要用左手滑行,右肩完全不能用力。我会在你后面,如果你失控,我会拉住你。”
江砚辞松开登山镐,身体再次悬空。他尝试用左手控制制动器,但制动器需要一定的握力,左手根本捏不紧。速度越来越快,风雪扑面,几乎睁不开眼。
“江砚辞,呼吸!”苏晚晚的声音突然插入频道,“像赛车时那样,找到节奏!吸气——屏住——呼气——”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异常清晰。江砚辞下意识照做,深呼吸三次,心跳居然真的平缓了些。他改用左手小臂压住制动器,用身体的重量来减速。
终点塔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浮现。最后五十米,缆绳的垂度已经大到几乎垂直下降,他几乎是自由落体般坠向塔台。在撞上平台的瞬间,他蜷身翻滚,卸掉冲击力,但右肩再次撞地,痛得几乎昏厥。
咬牙爬起来,他跌跌撞撞冲向平台边缘的绞盘装置。那是六十年前用来维修缆绳的手动绞盘,锈得几乎转不动。他单手拼命摇动把手,绞盘发出刺耳的尖叫,但缆绳开始缓慢收紧。
“绞盘启动了!”他朝对讲机喊,“缆绳张力在恢复,摆动会减小!”
“收到。”阿影说,“唐果,现在深呼吸,等摆动慢下来后,尝试往陈曜的方向荡。”
接下来的五分钟像一个小时那么长。江砚辞用尽全身力气摇动绞盘,汗水混着雪水流进眼睛。右肩的疼痛已经麻木,左手掌心被把手磨出血泡。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声音:
“陈曜抓住唐果了!”
“苏晚晚稳定了。”
“阿影,你怎么样?”
“我在最后,没事。江砚辞,准备接应。”
最先抵达的是苏晚晚。她滑到平台边缘时几乎虚脱,江砚辞用左手把她拉上来。接着是陈曜和唐果,两人瘫在平台上大口喘气。最后是阿影,他落地时甚至没有踉跄,直接冲到绞盘前接手:“够了,再紧缆绳会断。”
他检查了缆绳断股的位置,脸色凝重:“我们回不去了。回程必须找别的路。”
风雪中,五人挤在狭窄的铁塔平台上。唐果在哭,不是害怕,是劫后余生的释放。陈曜在骂脏话。苏晚晚在给江砚辞检查肩膀——确实脱臼了,但她不敢在这里复位,只能先用绷带固定。
阿影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卫星电话,走到平台角落低声通话。几分钟后回来:“三个消息。一、陆文渊的直升机因为这场雪推迟起飞,最早也要明天中午。二、山下的接应团队已经出发,他们会徒步上来,在观测站附近接应我们下山。三、也是最糟的——”
他顿了顿:“这场雪不是自然天气。是‘渡鸦’的气象干预实验,他们在测试气候武器的小型化应用。我们成了实验品。”
“他们能控制天气?”陈曜难以置信。
“不能完全控制,但可以加剧或引导。”阿影望向漫天大雪,“所以雪才会下得这么突然,这么大。他们想用天气阻止所有上山的人,包括陆文渊,包括我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唐果擦掉眼泪。
“继续前进。”阿影说,“既然回不去,就只能往上。至少我们知道了他们的手段,而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闯过了最危险的路段。”
他重新分配装备,把江砚辞背包里较重的东西分给大家。苏晚晚坚持要扶江砚辞,他本想拒绝,但看到她眼里的固执,最终点了点头。
重新上路时,雪小了些。但缆绳上的冰层更厚了,滑行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之后的几段相对平缓,凌晨两点四十分,他们终于抵达最后一座铁塔。
从这里已经能看到观测站——山谷对面,一座灰黑色的建筑半埋在雪中,屋顶的圆形穹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没有灯光,死寂得可怕。
“休息半小时。”阿影让大家躲进铁塔的维修舱里避风,“吃点东西,检查装备。进入观测站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维修舱只有四平米,五人挤在一起,分享着冻硬了的能量棒和温水。江砚辞靠坐在角落,右肩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闭着眼睛,调整呼吸。
苏晚晚坐到他旁边,轻声问:“在想什么?”
“想我父亲当年是怎么把东西运上来的。”江砚辞睁开眼睛,“他肯定不是走缆车。那时候缆车还在运营,但运大宗货物也会被记录。所以一定有别的小路。”
“施密特博士是德国人,熟悉阿尔卑斯山。”阿影突然开口,“二战时期,德军在这里修建过秘密运输通道,用来转移研究设备和人员。战后通道被掩埋,但图纸可能还留着。”
“所以父亲是通过那条通道上来的……”
“而且那条通道,很可能就是观测站的另一个出口。”阿影站起身,“休息时间结束。该下去了。”
从铁塔下到山谷需要绳降。五十米的垂直崖壁,覆盖着冰层。阿影先下,在下方设置保护点。然后是唐果和陈曜。轮到江砚辞时,苏晚晚坚持要在他后面下。
“我能行。”她说。
绳降对右肩受伤的江砚辞来说是折磨。他只能用左手控制下降器,右脚蹬壁,动作笨拙缓慢。下降到一半时,左脚突然踩空,身体失控旋转。下方传来阿影的喊声:“松右手!用左手抱紧绳子!”
江砚辞咬牙照做。下坠停止了,但他悬在半空,右肩因为刚才的拉扯痛得眼前发黑。
“江砚辞!”苏晚晚在上面喊,“看着我!慢慢松左手,一点一点!”
她的声音像锚,把他从疼痛的混沌中拉回来。他一点点放松左手,身体缓缓下降。最后五米,阿影直接跳起来把他接住。
“肩胛骨可能骨裂了。”阿影检查后说,“不能再受力。”
苏晚晚也顺利降下。五人站在观测站脚下,仰望着这座沉寂了二十年的建筑。
混凝土外墙布满裂缝,积雪堆在窗台上。主门如阿影所说,是厚重的防爆钢门,门锁处结着厚厚的冰。他们绕到侧面,找到了那个通风口——直径六十厘米的圆形洞口,里面黑漆漆的,飘出陈腐的空气。
阿影先爬进去,确认安全后,其他人依次进入。通道狭窄,只能匍匐前进。江砚辞因为右肩受伤,爬得格外艰难,苏晚晚在他后面,时不时轻声提醒:“前面有凸起,小心头。”“左转,跟着我的头灯方向。”
爬到第六弯道时,阿影示意停下。他拿出超声波探测器扫描前方,屏幕显示第七弯道顶部有一个方形的金属物体。
“压力传感器。”他低声说,“唐果,低温喷雾。”
唐果小心地爬到前面,对着传感器位置喷出白色雾气。三十秒倒计时开始。他们必须在三十秒内通过第七弯道。
快速爬行。江砚辞感觉右肩的每一次摩擦都像刀割,但他没停。通过传感器下方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是个老式的机械压力传感器,已经被冰霜覆盖。
三十秒到,传感器上的冰开始融化,但电路板应该已经暂时失效。
最后一道弯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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