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鹰屯

两声咳嗽,隔着一袋烟的工夫。

第一声,缺耳朵的看守抬头看火盆,火盆里的炭塌了一下。银针进去的时候,他正张着嘴,一口气没吸完,人就软了。

第二声,拖脚的刚转过半个身子,针入颈侧,膝盖一矮,顺着墙根滑下去,没出一点声。

林晚上前,两个人放平,衣襟掖好,大夫的规矩,冻不死的穴位,冻得着的皮肉,都给掖上。麻穴的针,两个时辰自己缓。

佟文蹲在洞口的暗影里,手里的木棍攥得发白。他自始至终没动,也没敢出声。等林晚回头看他,他把木棍扔了,压着嗓子说了三个字:

“你是谁?”

“桑大夫的徒弟。”林晚收针,“走吧,天亮前进屯。”

佟文盯着她看了两息,认了。有些账,不能当面算。

……

鹰屯在山坳里,像一个伸向对岸的爪子。

界河在屯子北面拐了个弯,冰面在星光下泛着青。屯子不大,三年前边贸一封,铺子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夜里亮着不该亮的灯。

屯口的老榆树上挂一盏马灯,树底下坐着个烤火的老头,眯着眼看人。

沙母在树前停了停,用屯里的口音报了名号。老头眼皮都没抬,抬手往里指了指,忽然又低低说了一句:

“大妹子,屯里的皮货行,如今不收皮子。”

“收什么?”

“收会喘气的皮子。”老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喘气的皮子,过秤的时候会哭。”

沙母的脚步没停。林晚跟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盏马灯。

灯是新的,杆是旧的,旧杆上刀刻的道道一层压一层,是攒了多少年的记号。灯底下坐的不是个烤火的老头,是这条道口的另一本账。

她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的账本。

药铺在屯子西头,门脸旧,幌子上一个“药”字褪成了淡青。开门的是个老婆婆,耳朵背,话不能说,她指着喉咙,摇摇头,又指指柜台上的算盘。

沙母上去,在锅沿上敲了三响。

老婆婆的手停了。

三响,有人盯着。

她若无其事地给三人倒了热水,转身抓药,抓的全是不相干的安神止咳的方子。收方子的时候,她的指甲在纸上轻轻划了三道。

盯着的人,三个。

沙母抓过柜上的笔,在药方背面写了三个字,推过去。婆婆看完,从抽屉底下摸出半截铅笔,在那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推回来。

多出来的那一道,粗,深,尾端带弯。

她认下了这两个人。

沙母付了药钱,道了乏。一行三人出了药铺,住进屯东的车马店。

……

当夜,佟文没睡住。

二更天,他揣着家伙,溜出车马店,往界河的冰面上去了,廿八的大买卖在即,他得先替主家把路线再核一遍。

林晚没拦。她跟在他身后半里地,也是踩着他的脚印走的。

冰面上,风像刀子。佟文走得小心,手电捂着布,一寸一寸照前头的冰色。走到离对岸三分之一的地方,他停了,蹲下去看一道冰缝。

冰缝底下,是清沟。

活水不冻。上面的雪壳子被风整出了一层假冰,看着齐整,底下一寸厚都没有。

佟文一脚踩上去。

咔嚓一声,人栽进黑水里。

林晚是算着步子跑过去的。绳是她从车马店带的,一头拴在岸上的老树桩,一头抛出去。佟文在冰窟窿里扑腾,棉袄吸了水,沉得像坠了磨盘。

“抓住!别扑!腿伸直!”

捞上冰面,人已经冻得说不出整话,嘴唇乌青,牙关磕得咯咯响。重度失温,拖回去就是个死。

林晚把他翻过来,先针,人中、合谷,两针捻下去;再剥,湿棉袄剥掉,她把自己的大氅裹上去;最后背。三里地,她背着一条一百三十斤的汉子,踩着自己来时做的记号,一步一步走回车马店。

烧热的炕,姜汤,灌下去。后半夜,佟文的体温回来了。

他睁开眼,看见守在炕边的“徒弟”,喉咙里滚了半天,滚出一句:

“你……到底是谁?”

“救你的人。”林晚把姜汤碗放下,“躺好。明天,你还有用。”

【叮。】

【救完整人命:一条。】

【人渣值-10。当前人渣值:9655。】

【备注:宿主明知其身份不净,仍救。系统注:账各归各。】

佟文在炕上躺着,眼睛望着房梁,一宿没合眼。

后半宿,他是装睡的。装睡的人,呼吸匀得太假。

林晚看破不说破。他现在多疑一分,明晚就多缩一分;等他想明白救他的人不问来路,他才会把真东西漏出来。

……

帖是头天晚上宿店时就到了的,店家掌着灯送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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