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隆兴仓前已排起蜿蜒的长队,白粥的香气缠绕着清晨的雾气升腾而起。
“排好队!每人一勺稠粥,三合米。”衙役的铜锣敲得震天响,人群却如沸水炸锅。
“定是贪够了才吐些渣子!”
“假仁假义!”
“狗官!”
……
周大人站在粥棚前,他左手握着长柄木勺,右手接过百姓递来的碗。
后方突然飞来块鸡蛋大的卵石,他身子一?趔趄,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大人!”师爷大惊失色,想扶着他下去休息,周大人却纹丝不动。
“三日前你说官仓无粮,我爹活活饿死在家里!如今这些米哪来的?定是你私藏的!”一个年轻人赤红着双眼,对着他怒吼。
他抹了把血,也不生气,转头看向一旁的虞昭昭几人,“多亏这几位大侠捣了贼窝,昨夜才追回这些粮食。至于丢粮……此事是本官失职,我在这里向众位赔罪……”说完对着人群弯下腰去,额头的鲜血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
好些上了年纪的人已开始动容,这些年来……官做到周大人这份上……已经够了……
“你赔罪有什么用!死了的人能回来吗!”人群里的年轻人却仍是神情激动,“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你找来演戏的?”
沈亦秋脸色一变已是忍无可忍,“你说谁是演戏的!那贼窝就在隆兴仓之下,不信你自己去看!”
这些人将信将疑,还真有几个跑去隆兴仓查看。
回来的几人低着头,面色复杂,那年轻人抓着一人的肩膀,“他说的是真的么?”
“……是真的。”声音低落,含着些许愧疚。
“真的?”那年轻人喃喃自语,又摇了摇头,“不!不!你骗我!”
“下面还绑着几个贼人,是他们亲口承认的!”那人猛地抬起头来,双眼通红,大声吼道,“是他们亲口承认偷了隆兴仓,陷害给周大人!”
那年轻人看向自己的双手,他刚刚用这双手将眼前的老人砸得头破血流,如今他在这里兴师问罪,周大人却还对着他们弯着腰……周大人是无辜的……那阿爹的死算什么?阿爹终究是死了啊!他摇着头,无法再面对眼前这一切,拔腿便跑。
有衙役想去追,被周大人拦了下来。
嘈杂的人群逐渐安静,隐隐传来一些压抑的哭声。
虞昭昭上前把周大人扶了起来,“大人,够了……”做到这样的地步,真的足够了。
人群恢复了秩序,所有人都开始安安静静地排队领粮。
刘勇看着眼前的情形,脸色阴沉,瞥见身后的小孩儿,他眼底闪过阴狠,在那小孩儿身边耳语几句,又从手里递过去个东西,自己则偷偷离开了。
此时师爷已经接过了舀粥的任务,眼前排到了好些个小孩儿,他眼神柔软,给他们盛了粥,又摸摸他们的头,告诉他们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府衙帮忙。
小孩儿们都乖巧地点头应了。
有个小女孩儿站在粥铺前却不递碗,师爷正想走过去主动拿,却听小女孩脆生生地说:“可以让周大人帮我舀一碗粥吗?”她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
此时周大人在旁边刚上完药,闻言立刻起身,蹲到小女孩面前接过她的碗,“周爷爷帮你盛……”话没说完,慈祥的笑容已僵在了脸上。
小女孩那不合身的长衣袖里竟有一把匕首,匕首的另一头此时插在了周大人的腹部,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他满是补丁的衣袍。
“大人!!!”所有人都惊叫起来。
虞昭昭抓住正想跑走的小女孩,“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女孩面无表情,“我要替我爷爷报仇。”
“刚刚已经说了,周大人是被冤枉的!”
“可爷爷死了啊……我要替爷爷报仇……”小女孩眼眶通红,啪嗒啪嗒地开始掉泪。
虞昭昭语塞,不……不该是这样的……她忽然想到,“你的匕首是哪来的?”
小女孩用脏兮兮的袖子擦着不断涌出的泪水,“是……刘……刘叔叔……给我的……”
虞昭昭眼底闪过冷意,是刘勇。
温淮视线一直在她身上,看到她脸色不对立刻走到她身边。
“刘、勇。”虞昭昭脸色冰冷,指节青白。
“他肯定还在附近,没等到得手是不会走的。”温淮捏了捏虞昭昭的手。
“你我分头追!”
俩人各朝一个方向寻去,沈亦秋瞧着这两人的互动,心里似有什么喷涌而出,烧得他心神不宁,捏着扇子的手紧了又紧,还是向着虞昭昭的方向追了过去。
李潇潇却没注意到沈亦秋的身影,她神情空洞,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拳头。
眼前老人的鲜血还未清洗,一滴滴的汇聚在一处,像盛开的红梅,艳得她头晕目眩。
周大人昏迷的面容,年轻人竭力的嘶吼,小孩面无表情举起的刀刃交错着在她眼前闪过,令她头痛欲裂。大家都说凡事都有牺牲,她愿意为了养育之恩牺牲,可眼前这一切……真的是必要的牺牲吗?
虞昭昭顺着民居方向追出一里,终于在一个转角处瞥见男人鬼祟的身影,她一把揪住男人的领口,“站住!”
刘勇一颤,忙举起双手,“大侠饶命,饶命……我都是被逼的……”转过头来,见竟是个如此年轻美貌的小娘子,他眸光一闪。
“少废话,和我回府衙再说。”
“是是是,我都听女侠的。”嘴上这样说着,人却猛得使劲,朝着女子扑上来。
虞昭昭轻而易举地闪过他的袭击,鹅黄裙裾掠过青石板的刹那,被勾住脚踝的刘勇立刻面朝大地摔了下去。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他鼻间流出两行红色,满脸尘土,用袖子一擦,鼻血和烟尘混在一起,像极了个不堪的小丑。
虞昭昭压抑着心中怒火,一脚踩在他脊梁上,将刚试图爬起来的男人又重重压回了地上,“再跑就打断你的腿。”
“不跑了不跑了……女侠饶命啊……”
沈亦秋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他本该上前相助的,此刻却像被施了定身咒,眼前女子的白色束腰勒出凌厉弧度,缀着银铃的云鬓散开几缕,乌发黏着薄汗贴在颈侧,记忆里日渐模糊的刻板怯懦终于被眼前的画面彻底击碎,这才是真正的虞昭昭吗?她骗的他好苦。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对裴希莫名的敌视,豁然开朗的心绪和被未婚妻耍弄的愤怒在胸腔里烧出团野火,折扇边缘将用力过猛的手掌割出道血痕,疼痛却让他愈发清醒。
他想得到她。
她是他指腹为婚的妻子,本就该是属于他的。
虞昭昭弯下腰,正要擒了刘勇回府衙,沈亦秋快步走到她身边,率先拧了那男
人的胳膊,“我来。”
回去路上,“你……”沈亦秋几番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虞昭昭很快没了耐心,“走快一点!李姑娘还一个人在那呢!”也不知道他跟过来干什么!瞧不起谁呢?
沈亦秋原本还在摇曳的心神蓦然滞住。潇潇……
身侧鹅黄色的身影加快了步伐,和他渐行渐远,心脏忽然传来一阵揪痛,手下人受不住突然加重的力道发出一声惨叫。
沈亦秋垂下眼睫,挡住了眼中的势在必得。
温淮见着虞昭昭安全回来松了口气,却见身后不远处还跟着拿了刘勇的沈亦秋,他眸色一深,浅色的唇抿成一道刀锋似的线。
把刘勇交给府衙,几人走进后堂,知府闭着眼仰躺在褪色的靠背上,两鬓新生的白发混着汗黏在颊边,四十多岁的人竟有了暮气。
虞昭昭一时都不敢出声询问,生怕得到不想听到的答案。
还是温淮问了出来,“大人的伤势严重吗?”
师爷抹着眼泪,“幸好避开了内腑,真是老天有眼!”
几人齐齐松了口气。
“劳……劳各位担心了……”周大人睁开眼,竟扯出个笑来,衬着惨白的脸,看得众人眼眶发酸。
“大人……您……”虞昭昭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们早早预料到百姓会有过激行为,原是可以预防的,是周大人拒绝了种种措施。
那时晨曦初现,周大人看着天边刚露出个边缘的太阳,说什么都不需要做,无论真相如何,百姓们痛失血亲,这一口怨气必得发泄出来,否则日后万一对朝廷生出反心,与他们自身亦或是江山社稷的安稳都不是好事。
阳光在他周身洒下一串金边,垂垂老矣的老者一瞬间仿佛还是那个挺直着脊梁,立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年轻人。
四十多岁的周大人就这样揣着二十岁的初心,在朝阳下坦然等待着百姓的报复。
后堂浓重的药味熏得虞昭昭想哭,“大人,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我会的……此番全仰仗了诸位,隆兴府才能度过此次难关,周某无以为报……”他看向师爷,师爷从内室捧出一把剑,“这剑是我当年跟着先帝的时候,他赠与我的,如今就送给你们了。”许是药效上来,说完没一会就陷入了沉睡。
虞昭昭看着面前师爷递来的剑,见众人都不意外,便双手接了过来。
师爷坚持要送几人出府衙,路上不断感谢几人的出手相助。
“没想到周大人竟然是天子近臣,那又怎会在隆兴府二十多年?”温淮神色复杂。
“当年先帝带领大军途径隆兴府,曾受过当地百姓的恩惠,朝廷初定,隆兴府那会因着战后凋敝,是个烫手山芋,大人便自请做了本地知府,立志要带百姓们过上好日子,这一待就是二十几年……”师爷嗓音逐渐沙哑。
“有周大人这样的官是百姓之福啊……”沈亦秋感叹。
“我们明日便要启程去临安。”虞昭昭在门口站定,“师爷就送到这里吧。”
“这么急?怎么不多歇几日?”师爷讶异。
“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留了,将来有机会再来看您和周大人。”
师爷目送着几人走远,少男少女仗剑天涯,正是人生中最好的时候,就像曾经的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