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力竟如此好用!”

上上堂内,鬼面后的双眸写满惊喜,漱尘五指大张,高举打量。

不敢相信方才在院中使出那般神奇力量的真是她自己,那几个魔族被收拾得可谓是服服帖帖!

天从雨背对自己的书案而坐,面向漱尘,一只手覆上她平放在案上的手心,以魔力为引,替她抚平经脉中难以平息的阵阵念浪。

相比漱尘的激动,天从雨显得淡定许多。

“既然念力能放大魔族的负面情绪,那定不只能放大愤怒,愧疚亦然。”

确认漱尘脉中无碍,天从雨正欲收回手,漱尘却忽然伸出两手,将天从雨的手抓在掌心,握得紧紧的。

“笃——”

书案被她的动作带得往前一推,好在本就没有学生使用这张书案,案上空无一物,才避免了笔砚一类受摇倒下。

了却困扰的漱尘卸下防备,举止大变,褪去柔弱的伪装,像是成了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孩,心绪外露无遗,让天从雨想到久未见面的霁光。

青黑的鬼面此刻也显出几分愉悦,随着主人的兴奋颤动。

漱尘语调上扬:“其他魔族的魔力都排斥我的念力,唯独从云你的不会,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很有缘分!”

星星点点在她眼底闪烁,仿佛期望着下一瞬就能从天从雨嘴里听到“是”。

天从雨用没被攥住的另一只手虚虚支起倾身往前的漱尘,以免她整个人翻过书案。

任由漱尘将两人的十指相贴、紧扣,天从雨浅笑道:“是。”

亮晶晶的杏眸映着天从雨弯弯的眉眼。

天从雨没忍心告诉她的是,翼族的翼力温和,与各族力量向来只融不斥,这份特性即便在堕魔后也不曾改变。

“咳!咳!”

从喉咙深处震出的两声咳嗽重重响起。

右列书案,楼不渡撑着脑袋,两眼眯起,直勾勾地凝视二人越扣越紧的手。

滚烫如铁烙的视线让天从雨不禁蜷了蜷指尖。

漱尘刹那间又恢复先前那幅全副武装的模样,鬼面微撇,白了一眼故作姿态的楼不渡。

又变脸极快地再次朝身前的天从雨露出甜美笑颜。

天从雨借着余光瞥向脸色阴沉的楼不渡,又重新对视那双藏着薄愠的杏眼,眉间疑惑地蹙起。

也不知这两人是因何置气,明里暗里针锋相对。

想不明白。

天从雨适时使巧劲挣脱漱尘的双手,转移话题。

“魔力来自魔髓,神力来自神髓,念力则诞生自鬼族的执念,若是能寻到你的执念症结,应当会有助于修炼。”

提及执念,鬼面仿佛冻住,滞在半空的手也慢慢放下,搁到案上。

见漱尘沉默低头,天从雨扭头看向正懒懒打着呵欠的楼不渡,问道:“鬼族的诞生不是因为执念吗?”

天从雨无比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漱尘的反应,还是让她怀疑起了自己。

楼不渡保持着歪歪扭扭的姿势,睇天从雨一眼,反问道:“你忘了?”

“鬼族执念消散,就会立刻化为亡魂原形,失去意识,入冥府等转世。你让她找执念症结,和叫她快点再死一次有什么区别?”

楼不渡语气呛人,但所言句句属实,再简单不过的理由令天从雨一时愣住。

越是众所周知、习以为常的事实,越容易被遗忘、被疏漏。

天从雨急忙握住案上漱尘发凉的手,为自己辩解。

“漱尘,我发誓绝无此意,只希望你能修炼得顺利些。”

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事,天从雨深知漱尘是思虑重的性子,加上爱走些偏路子,实在令她担忧。

天从雨感到掌心被微乎其微的力道捏了捏,欣喜望去。

鬼面后,清亮如湖的眸子闭了闭,有若转眼长大,漱尘周身稚气消失无踪。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春阳暖意溢满学堂,却似有绵绵细雨,淋到漱尘自己和天从雨肩头,冰冷潮湿,格格不入。

气氛骤然压抑,漱尘似有所察,率先干笑两声。

“我这种情况很难转世的,没那么容易‘死’。”

漱尘说得轻巧,天从雨却听出她话中深意,正欲开口追问,就听漱尘说出一句令她暗暗心惊的话。

“其实……我失忆了。”

鬼面小心翼翼地窥视身前的天从雨,忽略了话音刚落时,右手边楼不渡眼底滑过的一丝明了。

漱尘在天从雨脸上只看到茫然,心底的大石头顿时落了地。

天从雨惊讶于漱尘和她一样失去记忆,也不解,失忆与难以转世有何关联?

天从雨的不懂写在脸上,楼不渡嫌弃道:“你以前看的都是什么破书,怎么什么都没写?”

天从雨无从反驳,翼族避世而居,关于外族的典籍稀少,其中鬼族的部分少之又少。

看来她得多看些魔界的典籍了。

楼不渡难得耐着性子,为天从雨解释:“鬼族的执念说消除也好消除,一言以蔽之,需要时间。”

“时间?”

楼不渡看天从雨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得要领的笨学生。

“日子一长,可不就什么执念都没了?要么是想通了,要么是忘了,忘光光了自然就转世了。”

匪夷所思之语入耳,天从雨唇瓣微张,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漱尘,却见对方默认似的垂首。

天从雨喃喃:“可那不是执念吗?执念怎么能忘呢?”

是以她从一开始就没往这方面想。

既生执念,唯解之。

现在却告诉她,执念是用来忘的。

许是天从雨惊诧形于色,当事鬼族的漱尘反倒安慰起天从雨。

“生前都未能得解的执念,死后离开了人间,又能去哪里解呢?唯遗忘是解。”

纵然明白漱尘的好意,天从雨仍旧无法接受。

如果真是这样,那不就越发证明,执念注定就是会被人遗忘的吗?

但不正是因为无法遗忘,才会变成执念吗?

蓦地,一阵巨大的悲怆袭来,无边浪潮般吞没天从雨。

重要的执念尚可被遗忘,那她失去的那段渡劫记忆又有何想起的必要呢?

天从雨第一次认真思考起,为何堕魔后她忘记的偏偏是那段记忆。

让她必须回想起的,除去恢复蕴含在记忆里的力量,还会有其他原因吗?

然而眼下,尚有一事不明。

天从雨向楼不渡求证:“漱尘失忆了记不得执念,自然也就无法忘记执念,所以才说难以转世,对吗?”

如同一缕真正的游魂,永远游荡三界,永世不得超生。

仿佛是一种有意降到漱尘身上的惩罚。

异样感在天从雨脑海中盘旋。

见楼不渡点头,天从雨追问:“为何唯独漱尘会失忆?”

按照他的说法,其他鬼族应当没有失忆。

楼不渡却没有回答的意思,看戏般的视线落到一言不发的漱尘身上,挑了挑眉,似是等着她自己开口为天从雨解惑。

天从雨顺着楼不渡的视线看向漱尘,只见漱尘绞着洁白的袖口,直到袖口的布料都。

“鬼王说我生前是自戕的,所以变成鬼族后才会失忆。”

似是羞于说起,鬼面再次深深埋下,慌张地磕到书案边缘,鬼面摇晃,似要掉落。

上上堂栅窗大敞,天从雨仿佛看到一线天光自漱尘头顶洒下。

她伸手扶正漱尘的鬼面,看到杏眼里的不明所以。

异样感来源明晰,犹如醍醐灌顶。

为何漱尘行事总是不顾死活,为何鬼王会把漱尘赶出鬼城。

天从雨直视漱尘,握住她的双手。

“鬼王正是为了让你早日想起执念,才让你到鬼城外寻找机遇,并不是如你所想,要将你赶走,对你不管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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