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舍下已备好……”

他出口的话被风风火火赶来的董绅给截住,“舍下已备好薄酒,就等先生您啦。”

“董老爷客气了。”梦婵拱手客套。

“老夫刚才有生意上的事耽搁了一会儿,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先生多多海涵!”董绅谄媚笑着,躬身行了大礼。

梦婵受他一礼,没能躲开,而后对董绅躬身行了晚辈礼,“董老爷折煞我了,我和陈筝是同辈,小辈本就该拜见长辈,应该是我请您喝一杯才对。”

场面上的漂亮话,梦婵应对自如,真不愧是京城混出来的。

“筝儿,前厅已备好饭菜,你陪梦婵先生先去前厅用饭,为父看望一下你祖母就回。”

陈筝侧目而视她的亲生父亲,微微点头,垂眸之际,眼底尽是嫌恶之色,再抬起时已换上温和有礼的浅笑,“先生请!”

董绅等女儿和梦婵先生走远,进屋看向床上躺着面容憔悴的母亲,不住的唉声叹气。

“小屿,你们看好祖母,我先去陪客人了。”出门的时候,董绅连正眼都没瞧温竞城一眼,直接转身离开。

温竞城早就习惯了被无视,所以心中并没有什么波澜,随陈峻屿进去给老太太号脉。

老太太脉搏时弱时强,极不稳定,却如妹妹煦暖所说,又病了许久,根子已经扎下,想要拔出病根没有三五个月根本无从谈起,“也怪不得梦婵先生不肯说实话了。”

陈峻屿听他话里的意思,祖母这病能治,“祖母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的病情阴晴不定,旱涝失衡,恐已经伤及肝脏,得隔三差五的号脉,再细细调理药方,至少也得一年半载,梦婵先生只是到此一游,时间上是不允许的。”

“真的!”陈峻屿喜出望外的抓住他一双胳膊,“那太好了,那你赶紧给祖母开方子拿药啊。”

“是啊,祖母这下有救了!”向语欣也跟着开心。

“你们别高兴的太早,有些药材咱们这边根本找不着。”温竞城故意卖个关子。

陈峻屿不信,“只要你说,天涯海角我也给你找出来!”

“嗯,”温竞城沉吟片刻,“那我可说了啊,像天山雪莲,淮山药,峰顶灵芝,以上三种必须是原产地所生所长,且是霜打过之后,入药方见成效。”

“哪个峰顶的灵芝?”

温竞城耸耸肩,“山峰越高的越好!”

“我们家是经营船行的,这些药材应该不难找,只要让父亲……”陈峻屿说着生生止住,三梅嬷嬷说过,家里的人都不希望祖母好起来,他们好分家产,如果父亲也……

“算了,父亲太忙,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陈峻屿欢喜的心一下子冷了半截。

明白其中缘由的向语欣也没法开口相劝,父子之间的事,旁人再劝也没有用,只能靠时间化解。

“老太太我已经看完了,小凤姑娘在哪里,可还发热?”趁老太太睡着,温竞城想快点离开这里。

“昨晚服用了三梅嬷嬷熬的药,好了一晚,现在又开始烧了!”向语欣心里火急火燎的,无奈只能先紧着老太太,她正犹豫着怎么开口把人请走,温竞城竟然主动提起,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祖母由三梅嬷嬷贴身照料,向语欣带着陈峻屿和温竞城来到小凤屋内。

小凤脸颊被烧的通红,额头汗珠滚滚,衣衫被汗水浸透,连同床单枕头都染上水渍。

“她失汗过多,恐会脱水,快拿些盐水来。”

向语欣依言端来盐水,温竞城接过,一手捏开小凤的嘴,一点点喂下去。

“继续敷毛巾,要用冷水,解开她的衣服散热,擦拭全身。”这个男女有别,他做不了,退到门口。

看门口前的走廊上坐着发呆的陈峻屿,难得,这小子也会展露出忧郁的一面。

他欣赏着,没上前劝慰,而是松了口气,生而为人,又有几个活的不费劲的,就连富甲一方的董绅见了京城来的梦婵先生,不也是一副舔狗的模样,真是可笑可叹可悲!

“温竞城,我这边擦好了,你可以进来了。”向语欣左等右等不见人进来,出去一看,不见了温竞城。

这人到底靠不靠谱,怎么给看个半拉子就跑了,陈峻屿呢?

刚才还在廊上坐着,这会儿也不见了影踪。

她奔回屋里,拿着毛巾又给小凤上上下下擦拭一遍又一遍。

第五遍结束的时候,温竞城一手端着药一手敲门,向语欣紧绷的心松下来,“温竞城,你去熬药了呀!”

“不然呢!”温竞城来到床边坐下,“语欣,你把小凤扶起来吧。”

一心只放在小凤的病情上的向语欣没注意到温竞城对她改了称呼,她扶起小凤,让小凤靠在自己身前。

温竞城一勺一勺的喂小凤喝药,一碗汤药,喝了整整一刻钟,最后一勺的时候,他手一抖药汤全撒在向语欣揽在小凤腋下的手背上。

温竞城抬起袖子去擦,指腹有意无意的摩擦过向语欣的手背。

向语欣抽回手,以为是温竞城无意触碰到自己的,她把小凤慢慢放在床上,“竞城,今天多亏你在,谢谢了。”

“小事一桩,跟我不必如此客气。”温竞城打探着向语欣自然大方的脸色,对于他刚才的逾距没有半分排斥和不适,内心突然冒出来一个可怖的想法,如果能把她勾引到手,六品官家的家产不就都是他的了。

这个歪想法他是怎么想出来的,是不是昨日受了妹妹的影响,脑子里尽想着勾引人的法子。

他暗暗咒骂自己不是东西,朋友妻不可欺,这些圣贤道理他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从小跟陈峻屿受教于同一个教书先生,可他学的都是什么?

想当年,无助的陈筝半夜拉他私奔,他欣喜若狂,但一想起自己仆人儿子的身份,他犹豫了,就此错过一段从小梦寐以求的姻缘。

时过境迁,往事历历在目,温竞城,日日在悔恨中度过的你还要守着儒学绑缚自己多久?

他过够了彬彬有礼,处处受制于人的日子,是时候挣脱了,大胆一次又何妨!

“三少夫人,我已经配好了药,一日三次熬好放温服下,不出三日,高烧尽退,我医馆里还有病人等着,就先告辞了!”

以医者的身份说完这些,他心里另一个声音在痛斥:你大胆无妨,但对好兄弟的媳妇下手,也太不仁道了,他无法直视自己卑劣的行为,扭头仓皇而逃。

草堂门口站着一袭莲白襦裙长发飘飘盯着他竹筐里晾晒草药看的女子,温竞城寻思:病患登门小妹怎么不出来招呼?

“这位姑娘,你是哪里不舒服,里面请!”待走近,姑娘转身,软软糯糯叫了声:“哥。”

这声音?这身影?

怎么跟小妹这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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