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归京

四月的京城,杨絮下得像一场不化的雪。

周家村的祖宅,开春修过屋顶,可砖缝里的旧气还在。进了院,先看见的却是新东西:东墙根一畦一畦的药田,当归出苗了,绿茸茸地顶着地皮;当归畦过去,是艾草,去年的老根,今年发了新芽。

鸡棚搭在东南角,芦花鸡七八只,正在刨食。鸡棚柱子上钉了块小木牌,毛笔字,一笔一划:鸡的户口。

林月管的事。

车还没停稳,院门里冲出来两个小的。

“姐——!”

林阳九岁了,个子蹿了半头,跑得却还是老样子,直着嗓子,鞋都跑掉一只。林月七岁,两条小辫子甩着,追在后头喊:“哥!说好的我先!”

两个人一头一个,撞进林晚怀里。

“姐,我跟爷爷认了三十味药了!”林阳抢着报,“当归、柴胡、黄芪、防风,闭着眼摸,我摸得出十七味!”

“姐!”林月挤开他,“豆还在!我天天给它换地方晒,怕它潮!鸡下了蛋,我给它留了三个,你不许吃,是给它的!”

老头背着手从药畦那头踱过来,嘴里叼着烟锅,看见车上的周聿琛和沙棠,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回来了。”他说,就这三个字。

可他把林晚上上下下看了两遍,又把周聿琛吊着的胳膊看了一遍,末了低声咕哝:“都囫囵。行。”

……

沙棠的住处,安在偏院。

偏院有棵石榴树,树龄比聿琛还大,开春刚抽芽。屋里生着炭盆,炕烧得热,窗纸新糊的,亮堂。她进屋转了一圈,摸摸炕沿,看看窗台,在石榴树底下站了很久。

“我跟着你们,算怎么回事?”

晚饭桌上,她忽然问。问得很轻,可一桌子人都停了筷子。

林晚给她盛了汤:“算一家人。”

“我‘死’了十七年。族谱上,我是没了的人。”沙棠看着碗,“一个没了的人,跟着儿子儿媳吃饭,算怎么回事。”

“族谱上的事,您别操心。”周聿琛说,“有人比您操心。”

他说的是三爷爷。周家三爷爷捎了三回话,要登门。

……

三爷爷是第二天晌午来的,棉袍换成夹袍,进门先作揖,揖得很深。

“聿琛,你娘,”他开口,喉咙里像堵着东西,“周家对不住她。”

三件事,他一件一件说。

第一件,大房二哥聿琨。勾结二房,挪用军属补助,借粮油点的路子转运黑货,年前专案组带走的,就是他。协查到现在,人还没放回来。族里除名,待议。

“议什么?”周聿琛问。

“议你是这一房的当家人,”三爷爷说,“你点头,除名的告示就贴祠堂。”

“我点头。”周聿琛说,“他往外运的每一件货底下,垫着的都是人命。除名,是族谱干净,不是他干净。他该去哪儿去哪儿。”

三爷爷点头,记下。

第二件,二房二老爷。退赔,降职,逐出族务。城里大宅那边,老太爷老太太跟二房过了这些年,如今二房塌了半边,两位老人家“病了,起不来”,只在床上捎了句话:聿琛拿主意。

第三件,二奶奶。送回娘家,嫁妆全数带走,一根线不留,这是老太爷的原话。

三件事说完,三爷爷从怀里捧出一个蓝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族谱。

“还有第四件。”他说,“补谱。”

谱摊开在桌上。翻到周家大房这一支,聿琛的名下,原先那一行,“配沙氏,殁”,“殁”字边上,压着新墨:昭雪,复名,沙棠。

再看下一行,小字:侧室沙棠出,子聿琛,这一行也重新描过。描的人手很稳,可林晚看见,沙棠的指尖,在“沙棠”两个字上停了停,按了按。

三爷爷又翻过一页,翻到最末,空着的一栏。

“聿琛名下,该添一笔。”他蘸好墨,把笔递过来,看看周聿琛,又看看林晚,末了,把笔杆调了个头,双手递到林晚面前。

“按老理,添媳,是婆婆的口谕,族长的笔。”三爷爷说,“可这个家的事,老理说不圆了。新理,你自己写。”

满屋子人都看着她。

林晚接过笔。笔很重,紫毫,杆上包浆温润,不知被多少只手握过。

她在聿琛名下那一栏,落笔四个字:

配林氏。

墨是新的,亮,落在发黄的谱纸上,像雪地上踩出的第一行脚印。

三爷爷等墨干透,双手合上谱,却又没收回怀里。他把谱轻轻往林晚面前推了推。

“聿琛上头有大哥,长房长媳,轮不着你。”老头说得很实在,“可这一房,这一房的主母,是你。这一本谱,往后你来管。管谱的人,管的是人心。”

他起身,朝着林晚,也朝着沙棠,深深一揖。

揖下去就没直起来,哑着嗓子说:“替周家,给沙家赔罪。周家欠沙家的,谱上记不下,我心里记着。”

沙棠站起来,侧身受了半个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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