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跑过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偏西。
苏湘正在门口记账，老瘸趴在她脚边打盹。老周坐在老位置上，眯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大山也在，缩着脖子，搓着手，时不时往手心里哈一口气。
刘二是跑着来的，跑得急，脸都红了，跑到苏湘跟前，一屁股蹲下来，半天说不出话。
苏湘看着他，等着。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压低声音开口。
“姑娘，我看见那个人了。”
苏湘说：“谁？”
刘二说：“张远山的人。上次来盯过的那个。”
苏湘的手顿了一下。
刘二往院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边，院门口站着。站了一刻钟了。”
苏湘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门口确实站着一个人。
穿着杂役的衣裳，但料子比杂役的好，洗得干干净净的，袖口没有磨毛。他站在那儿，也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站着，往这边看。
隔着半个院子，苏湘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看这边。
看互助会，看那块裂了的招牌，看门口坐着的人，看她。
苏湘和他对视了一眼。
那人的目光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刘二在旁边说：“姑娘，您看见了吧？就是他。”
苏湘说：“看见了。”
刘二说：“他上次也来过。我告诉过您。张远山的人。”
苏湘没说话。
老周睁开眼睛，往院门口看了一眼。那边已经没人了。
“张远山的人？”老周说，“来干什么？”
刘二说：“盯着呗。还能干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您得罪过张远山？”
苏湘说：“没有。”
老周说：“那他盯着您干什么？”
苏湘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大山，也可能只是因为钱明。”
老周点点头。
“钱明是他师弟。您让钱明栽了跟头，他脸上不好看。”
苏湘说：“我知道。”
老周说：“这人比钱明难对付。”
苏湘说：“我知道。”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又眯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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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苏湘坐在门口，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她没记账，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太阳慢慢往西走，影子越拉越长。那些干活的人收工了，端着盆，扛着工具，从她面前走过。有人看她一眼，有人不看她。有人脚步慢了慢，但最后还是走了。
老周走了。大山走了。刘二走了。
天快黑了，院子里空下来。
苏湘还坐着。
老瘸在她脚边，换了个姿势，又趴下。
她想起刚才那个人。
站在院门口，往这边看。看见她看他，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
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钱明那种嚣张的样子。是那种……让人摸不透的样子。
她想起老周的话。
“这人比钱明难对付。”
她知道。
钱明是明着来的，砸东西，骂人，动手。你知道他来了，知道他要干什么。
张远山不一样。他不来。他让别人来。他看着，盯着，等着。
你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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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湘坐在桌前。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账本上。她拿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老瘸趴在她脚边，打着呼噜。
小石头已经睡了，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打开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院子里空空的，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院门口那边，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总觉得，那边有人在看。
她站了很久，直到身上都冷了，才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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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湘起来，开门。
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排凳子上结着霜，白花花的。
老周已经来了，坐在老位置上，缩着脖子。
大山也来了，坐在老周旁边。
刘二蹲在墙根底下，看见她出来，就跑过来。
“姑娘，今天没事。我没看见那个人。”
苏湘点点头。
她在门口坐下，开始记账。
日子好像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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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又有点不一样了。
苏湘发现，自己开始注意那些站在远处的人。
以前她不看。人来人往的，她只看来借灵石的，来坐凳子的。别的人，她不在意。
现在她会看了。
她会看谁在院门口站着，谁在墙根底下蹲着，谁走过来又走回去，谁的目光往这边瞟。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她知道，有个人可能在看着她。
刘二比她更警觉。
他每天蹲在墙根底下，眼睛就没停过。谁来了，谁走了，谁站得久了，谁看了几眼，他都记着。
下午的时候，他会跑过来，压低声音告诉她。
“姑娘，今天东边那个劈柴的，往这边看了好几眼。”
“姑娘，今天井边那个打水的，站了一刻钟没走。”
“姑娘，今天那个穿灰衣裳的，来过两次。”
苏湘听着，点点头。
刘二说：“姑娘，您说这些人里头，有张远山的人吗？”
苏湘说：“不知道。”
刘二说：“我觉得有。”
苏湘说：“也许吧。”
刘二说：“那咱们怎么办？”
苏湘说：“该干嘛干嘛。”
刘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又蹲回墙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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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来了一个人。
不是张远山的人。是一个苏湘没见过的人。
二十来岁，穿着杂役的衣裳，瘦瘦的，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睡好。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就那么站着。
手揪着衣角，揪了又放，放了又揪。
苏湘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
久到刘二都忍不住了，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想走过去问他干什么。
苏湘冲刘二摇了摇头。
刘二又蹲回去。
那人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迈步走进来。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在跟自己较劲。
他在桌边坐下。
坐下之后也不说话，就低着头，盯着桌面。
手还在揪衣角。
苏湘给他倒了碗水。
他接过去，捧在手里，没喝。就那么捧着，手在发抖。
苏湘等着他。
过了很久，他开口。
“姑娘，我想借灵石。”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苏湘说：“借多少？”
他说：“一块。”
“做什么用？”
他说：“我娘病了。在老家。我想寄点钱回去抓药。”
苏湘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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