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门后的两个孩子同时哭了。

一声来自三十年前。

另一声,却是柴可自己的声音。

“妈妈……”

门外的柴可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喉咙。

那声哭又传出来。

“妈妈,脸该还我了。”

两个孩子,一个脚踝刻着右收口,一个手腕留着柴家缺捺。

前者看着柴母。

后者看着柴进。

谁也没有看柴可。

柴可站在门口,没进去。

井要她选的,从来不是哪个孩子活下来。

是哪个孩子能被“柴可”这三个字认领。

井口传来柴进的声音。

“别选孩子,先选你要杀掉的名字。”

“你总算说句人话了。”

“我说的就是人话。”

“那你告诉我,两个孩子都叫柴可,谁是假的?”

柴进没有回答。

产房墙上浮出三行旧账。

柴可。

苏可。

无名。

柴可两个字在最上面,右边写着:借名未还。

苏可下面写着:苏家代养。

无名那一行是空的。

安宁趴在门框旁,看了半天。

“这个无名,是不是不用还?”

“它没有主。”

“没有主的账,谁来付?”

“你问得很好。”

“我不想得到表扬,我想知道谁付。”

柴可看她一眼。

“等它有主,就有人付。”

安宁把碎掉的替脸贴在门框上。

“那我先别说话了。”

谢无渡握着钥芯走到柴可身后。

钥芯里多了一行新字。

姓名只能归还一次。

归还之后,写名者替死名。

谢无渡看完,把钥芯递给柴可。

“你不能把柴可还给孩子。”

“我没打算还。”

“你若不还,两个孩子都没有名字。”

“那就让她们先活着。”

“井不会同意。”

“井同意过很多不合理的事。”

柴可看向墙上的契约。

“当年苏家带来的不是孩子。”

门外那个无脸男人走了进来。

他脸上长出半张柴母的脸。

只长了半边。

另外半边还是空的。

“是借名契。”

他把右手放在门槛上。

“柴母抱回两个女婴后,要给其中一个写柴家姓名。另一个由苏家养大。”

“苏家养大的孩子,叫苏可?”

“原本该叫这个。”

“原本?”

“名字写下之前,谁都不算谁。”

柴可看向两个女婴。

脚踝带右收口的孩子哭得很熟,停顿、换气,都和声匣里的柴母相同。

她抬手指向柴母。

“她叫过我什么?”

孩子抽泣着,答:

“可可,别怕。妈妈在。”

手腕带缺捺的孩子立刻停了哭。

她转头看向柴进。

“爸爸,门关好。”

柴进抬起头。

这两个孩子,一个继承了母亲的记忆。

一个认得父亲的血脉。

谁也不能单独证明自己是柴可。

柴可问:“你们当年为什么把两个孩子都写成柴可?”

柴进的声音从井口传来。

“我没选。”

“这不是回答。”

“我选了两个都要。”

“那你很贪。”

“是。”

他承认得很快。

“我把柴母的名字拆成半印,又把自己的姓名押进井底。两个孩子都写成柴可,先让她们活下来。”

“结果呢?”

“一个成了柴家人。一个成了苏家债主。”

“母亲呢?”

“她没法叫你们。”

柴可盯着那半张脸。

“不是没法叫,是不敢叫。”

无脸男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半边脸。

“苏家要的不是孩子。”

“要的是名字。”

“要的是柴可这个名字。”

“为什么?”

“一个名字认两个孩子,苏家便能拿其中一个做替身。等她长大,继承那张脸,再把借名债还回去。”

柴可看向那个正在哭的孩子。

她的五官已经开始变化。

额头长开,眼睛变窄,鼻梁一点点抬高。

那张脸正在靠近成年柴可。

她伸手摸自己的脸。

手指碰到鼻梁时,脸上又空了一块。

谢无渡抓住她的手腕。

“别让她继续拿。”

“她拿的是我的脸。”

“她要的是你现在的身份。”

“那她还挺挑。”

柴可推开他的手。

“挑了半天,挑到一个不肯还账的。”

无脸男人走到产房中央。

“把柴可还给其中一个,另一个会成为无主之物。”

“你们苏家做账,连双生子都要拆开收?”

“契约如此。”

“契约最后一行呢?”

柴可将半枚苏家印按在地上。

地面的旧砖开了一道缝。

黑色墨迹从缝里冒出来,落成一张完整契约。

最后一行被血涂过。

她蹲下去,用手腕上的缺捺碰了碰血迹。

血迹退开一寸。

只露出四个字。

若一名双生,先杀——

后面的字没了。

安宁凑过来。

“先杀孩子?”

“不是。”

柴可沿着残缺的笔画往下摸。

那一笔起得很重,收口向右。

“是父亲。”

谢无渡抬起头。

“你要杀柴进?”

“先杀一个名字。”

“不是人。”

“我没说杀人。”

井口的柴进沉默了。

柴可转身看他。

“当年你押给井的,是柴进这个名字,还是父亲这个位置?”

“名字。”

“你说错了。”

柴可指向契约。

“契约写的是父亲。你把父亲位押给井,再用柴可覆盖两个孩子的出生名。苏家拿不到孩子,只能等名字归还。”

无脸男人的半张脸抽了一下。

柴可看见了。

她问:“我说对了?”

“你可以试。”

“你们很喜欢让别人试错。”

“账要有人付。”

“那就先让该付的人付。”

她拿起钥芯。

钥芯里,柴进两个字浮了出来。

谢无渡按住她的手。

“剜掉这个名字,柴家就没了父亲位。”

“本来就是押出去的。”

“两个孩子会失去柴家庇护。”

“她们从出生起就没真正得到过。”

“苏家债会落到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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