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姐姐,这事儿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我们夫人这几天愁得心口疼得厉害,茶饭不思,这才厚着脸皮让我上门来。”

鸦青色的妇人满脸愁色,姿态谦恭里带着三分无可奈何,伏低作小,隐隐透着些许讨好。

林嬷嬷叹了一声,瞧了眼对方的神色,轻拍了拍对方的手背:“老姐姐也莫慌,这事儿还得再看看,我们夫人虽疼爱小侯爷,可大事上还得去瑞安堂问过老太君的意思。”

“待瑞安堂那边有了准信,再给你家个妥帖的答复。这府里上下的事儿,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一番安抚滴水不漏,话落,林嬷嬷扬声点了两个丫鬟:“翠缕、银屏,你们两个没眼力见儿的,还不赶紧扶着贵客好生送出门去,仔细伺候着!”

两个丫鬟应声向前,毕恭毕敬引着王嬷嬷往外走。

林嬷嬷站在原地,目送着沈府的人离去,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转身迈过门槛,进了安禧堂。

屋内,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轻烟袅袅。

裴夫人郑氏斜倚在三面围子榻上,榻上铺就石青暗花云锦软垫,背后堆叠着金丝绣瑞兽的大迎枕,阖目养神,雍容贵气。

头上未簪繁杂的首饰,只挽了一个慵懒的圆髻,斜斜插着一只赤金累丝嵌宝牡丹簪,虽已年过四十,脸庞依旧肤如凝脂,细看之下,眉眼间犹存年轻时候的风韵。

一袭天青色折枝花纹的百迭裙,内里素绫交领上襦,外罩同色绫绸褙子,袖口缀着一圈珍珠。

两个丫鬟,一个蹲在榻下静默服侍,为夫人捶小腿,另一个落座于身后榻上,轻缓地揉捏着肩膀。

门帘微动,林嬷嬷轻身走过来,郑氏并未睁眼,指尖轻轻按在眉心,有一下没一下地闭目养神。

“人送走了?”

林嬷嬷行至榻前,挥手屏退了揉肩的丫鬟,自己接过了按肩的活计儿,她动作熟练,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低声回话:“送走了,那王氏拉着老奴的手说了半回子话,对着老奴千言万语,好一番推心置腹,叨告种种实情。”

郑氏依旧闭着眼,“林嬷嬷,这事儿你怎么看?”

林嬷嬷动作未停,轻柔地替夫人捏着肩,思索了一下子,语气里带了几分深思:“瞧对方神色,不似作假。”

顿了下,继续道:“老奴仔细回想了下,去年岁冬的几场宴会,沈家二娘子确实一次都未露面。”

林嬷嬷是郑氏的陪房,自小跟郑氏从小长大,说句托大的话,姑娘还是她从小看大的,府里的几位爷主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林嬷嬷一边给自家姑娘按肩,一边道:“奴婢说句张狂的话,咱们大爷一举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封狼居胥,这样的功绩自开朝以来百年未有之!”

“官家对咱们大爷恩宠不断,大爷又封了侯,圣眷优渥,前程不可限量,汴京城里想与咱们家结亲的,不计其数,若不是……”

林嬷嬷止了话头,低声道:“这样好的亲事,嫁过来就是侯爵娘子,若非沈二娘子八字太轻,压不住这福气,沈夫人怎会舍得不顾亲女,将这样的好亲事给庶女?”

郑氏缓缓睁开了眼,轻轻嗯了一声,又微微叹了口气,眉眼间似有些烦闷。

今早,文昌伯府派人来求见自己,来的人是伯府夫人跟前的得力嬷嬷,说是沈二娘子从去岁冬日起便缠绵病榻,至今未见起色,反而每况愈下。

沈夫人请了大半个汴京的名医,甚至连宫里的御医都去瞧过,也束手无策。

沈夫人病急乱投医,请了大相国寺的高僧祈福,有幸得见了慧远大师。

这慧远大师,郑氏也是听过他的名号,是位对佛法极有见地的得道高僧,对五行八字、男女姻缘方面极有造诣,在汴京达官贵族之中颇有名望。

大师批命,沈二娘子原本与伯端八字相合,本是珠联璧合的良缘,可变故在伯端立功封侯之时,命格早已发生了变化。

沈二娘子本是福泽深厚之人,但伯端杀伐之气太重,已非常人所能承受,沈二娘子压不住这份福气,命中得了不该得之福,八字被冲撞得厉害,因而缠绵病榻,若是强求,恐有丧命之忧。

沈夫人特派人来陈情,不舍这门好姻缘,初闻这噩耗时,沈夫人几度悲痛,强撑着打起精神,跪求大师指点迷津。

慧远大师批文沈家大娘子命格至纯至善,福运绵长,正应了“厚德载物”四字,断言沈家大娘子不仅可以承受得住伯端身上的煞气,还可化解伯端身上的杀伐之气。

两人八字阴阳相济,互为互补,沈家大娘子非但不会克至己身,还会反哺身边亲近之人,夫兴子贵,家运昌隆。

郑氏心里有些烦闷,正如林嬷嬷所说,汴京勋贵之家想与她家结亲的,不知凡凡,便是公主,也是配的。

想到公主,郑氏的心情越发沉闷。

当今官家登基十九载,与发妻裴琬乃是年少夫妻。裴皇后早逝,唯余下荣嘉公主这一点骨血,官家宠爱非常。

又因官家无子,膝下空虚,多年来膝下子嗣凋零,活下来的唯有荣嘉,这宠溺便更甚。

荣嘉公主自幼千娇百宠,养成了一副恣意骄纵的性子,要星星不得月亮,这本也没什么,公主生来金尊玉贵。

三年前,探花郎打马游街,一袭红衣意气风发,冠绝京华,一眼惊鸿,荣嘉公主看入了眼,求了官家赐婚,招了探花郎为驸马。

公主自幼尊贵,向来随心所欲,竟不知这探花郎早已与文昌伯府庶女定了婚约。

郑氏想到荣嘉,眉心就发愁。

荣嘉三年前出嫁,晋封魏国公主,成婚三年,公主府毫无动静,膝下冷清,还未有子嗣。

这孩子也是不让人省心的。

儿女都是债,裴家作为外家,自有护着自家孩儿的理,那沈氏娘子也只能怪命运弄人。

郑氏对这位沈家娘子印象不深,只记着约摸是个长得颇有些福气的女子。平日里出门做客,也从未听说这沈家大娘子有何才名。

当初选了沈家二娘子,也是因着沈家二娘子在汴京闺阁女子之中素有才名,秀外慧中,才和沈家透露出了有结亲之意。

这其中当然也有裴家作为公主外家,给沈家一个恩典,有补偿的含义在。

却不想,那沈二娘子是个福气薄的。

郑氏其实是不太满意这门婚事,当初是为了荣嘉,那便也捏着鼻子认了。

可如今沈二娘子福薄,她儿又荣封了武安侯,便是娶续弦,那世家大族之女也是娶得的,也有的是人嫁。

郑氏已有了悔婚之意,面上不显,坐起了身子,略一抬手,捶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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