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八月,新赛季即将开始,曼联公布了坎通纳续约的消息。
舆论哗然,各路媒体早就准备好了坎通纳退役的稿子,却被曼联这一消息,打得猝不及防。《国王的谢幕》没有开始,却迎来了《传奇的延续》。
坎通纳为此专门开办了一个小型的记者会,那一天,场地里挤满了来自英格兰各地的记者、编辑们,他们举着话筒的手林立着,就像是一片森林。
结果坎通纳往台上一坐,只念了一句声明:"我签了新合同,三年。"
第一个抢占话机的是位老熟人,天空体育的,两年前写五千字长文建议他终身禁赛的那位。他的问题也最直接:"为什么留下?你的膝盖、你的年龄、你的荣誉,哪一样支持你留下?"
坎通纳看了看话筒,又看了看台下那些媒体的脸,说了后来被引用了很多年的话。他说:
"海鸥跟着渔船飞,是因为它们知道,网里还有鱼。"
说完他起身,鞠躬,走了。留下满屋子的媒体人们面面相觑。
第二天的报纸头版头条都是一样的标题:《国王留下:因为网里还有鱼》。
哲学家坎通纳的又一著名言论,媒体又得猜测数年。
消息传回卡灵顿那天下午,一线队正在训练。基恩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不怎么爱看报纸。知道以后,他把球往边上一踢,穿过半个训练场走到正在做拉伸的坎通纳面前,站定:
"你留下来了?"
"嗯。"
"行。"基恩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哪怕你是前队长,但做的不好,场上我照样冲你喊。"
"好的,队长。"坎通纳说。
周末的录像带照例在看,只是从这一年起,要求升级了,看带子之前,克里斯要先讲,讲这周自己的训练、自己的比赛。然后去分析,分析自己哪儿好、哪儿不好,分析为什么、怎么改。
克里斯起初讲得磕磕绊绊,净说些好话,把自己的失误都包装成"队友没跑到"。坎通纳不拆穿,就那么看着他说。说到后面,孩子自己都说不下去了,红着脸,把一次停大了一点的球重新讲了一遍,讲完低下头,等着挨训。
"讲完了?"
"讲完了。"
"那看电视吧。"坎通纳按下播放键,"记住你自己重讲的那一遍,那才叫复盘。前面那十分钟,叫面子。"
从那以后,孩子每周的复盘里,再没出现过‘面子’。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一辈子,时时复盘,有时候不光看自己的,还看队友的,有哪些要改进的便记录下来,坦然面对失误,然后加倍努力,让自己的汗水汇聚成一座座奖杯,汇聚成荣耀。
一九九八年春,克里斯的名字出现在了青训营的正式年报上,U15梯队,主力左右边锋,全年出场二十六次,进球三十一粒,场均一球。虽然青训营的强度没有一线队那么高,但是这个数据还是很令人震惊的。
这份年报,后面也被收录进了克里斯蒂亚诺博物馆里,公开展览给每个罗蜜观看。
一九九八年五月,法国队的世界杯名单公布了。
名单是从傍晚的电视新闻里知道的,播音员念门将,念后卫,念中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坎通纳坐在沙发上,很平静地听完了,像在听天气预报。
他的名字,不在里面。
其实提前两周他就知道了,雅凯亲自打的电话,从克莱枫丹打过来,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四十分钟,这是他们这些年最长的一次通话。
雅凯的意思说得很诚恳直接,队伍要换血,中场的未来是齐达内那一代人的,他没法给一个三十二岁的、这一年只踢了半个赛季主力的人留位置。
坎通纳听完,也没多说什么:"谢谢你亲自打来,祝你们捧杯。"然后两个人聊了聊各自的孩子,就挂了。
挂了电话,坎通纳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后院练了一组任意球,可能也不止一组,没人知道那天傍晚他踢了多少次。
他一个人站在暮色里,把足球摆好,助跑,起脚,再摆好,再起脚。足球不断的撞在花园的墙上,闷闷的响。三个粉笔圈就在那儿,球却一次也没进。不是踢不进,是那天的每一脚,都比平时重,都比平时急。
克里斯趴在窗户边缘,看着坎通纳踢球。看完,他从果盘里拿了一颗橘子,走到花园,把橘子放在球堆旁边,然后退开两步,站着,作势也要踢‘球’。
坎通纳看着那颗橘子,看了几秒,忽然就笑了。他把最后那颗没踢的球收了,捡起橘子,剥开,分了一半给克里斯。
"爸爸。"克里斯说,"他们不要你,是他们笨。"
"他们不笨。"坎通纳说,"他们只是要赢,而我这个年龄,要赢,太贵了。"
他拍了拍克里斯的头,"记住这个区别,被人不要,和被用不起,是两回事。前者委屈,后者体面,爸爸是后者。"
克里斯却觉得,这种体面,也是被迫的,他不喜欢这种体面。
不过橘子甜甜,抚慰了两人此刻的坏心情。
世界杯没了他,夏天还有补救。可欧冠半决赛就出了局,足总杯又输给了巴恩斯利。那一年的曼联两手空空,三十二岁的坎通纳,职业生涯头一回,一个赛季什么都没捞着。
然后,七月十二日到了,世界杯决赛夜,法国对巴西。
坎通纳把家变成了观赛现场——他打电话请了半条街的邻居,虽然有不少都是英超的球员。把客厅的一些占位的橱柜都搬到了杂物间,电视挪到客厅最大的一面墙前面,自己系上围裙,做了两大锅普罗旺斯炖菜。
来观赛的邻居们后来都记得那个画面:踢球的坎通纳在厨房里熬汤,一边熬一边跟着电视里的马赛曲哼,跑调跑得很有自信。
比赛本身不需要复述了。
齐达内顶进第一个头球的时候,客厅炸了;第二个头球的时候,地板在跳;三比零终场,法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第一次摸到了大力神杯。半条街的英格兰邻居都很给面子地跟着欢呼,虽然第二天他们就要变回英格兰球迷,去心疼自己十六强就回家的主队。
混乱的庆祝里,没人注意到客厅角落那对父子。只有一个邻居例外,是街尾的波兰裔老先生,看完球没走,端着杯酒坐到很晚。
临走时他跟坎通纳碰了碰杯,说:"我看过你一九八八年的欧洲杯。"坎通纳说谢谢。老头说:"我不是夸你,我是想说,今晚这个齐达内,比你当年好。"坎通纳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是啊,所以他去了法兰西大球场,我在这儿给您倒酒。"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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