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少年撑着榻沿,勉强支起身,面色白霜,抬手轻掩唇,眼尾昳丽又可怜:

“官爷再莫打她。小妖自知身子残破,命如草芥,死不足惜,撑不到后日上台,也是天意……只是连累官爷明日还要来替我收尸,洗这净室的血污,小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垂眸轻咳一声,嘴角又溢出艳红。

犀三和象奴对视一眼。

这狐狸若是夜里咽了气,没人盯着,不仅少了笔赌注,罴爷怪罪下来,他还得挨罚。有个蠢货在里头看着,至少能撑到上台。

横竖是两个活不过后日的。一个废物,一个病鬼,关哪间不是关?凑一堆还省了一道锁。

“真是晦气东西。”犀三啐了一口,抬了抬下巴,“丢一块儿去。省得老子跑两趟!”

咣当。

门合落锁。脚步声渐远。

净室里霎时静下来。

上官衔蝉贴着门滑坐下来,才觉得浑身都疼,她缓了好一阵,才挣扎着爬过去。

“你怎么样?”

少年闭着眼,许久才极缓掀眼帘,目光凉凉,落在她青紫交加的脸上。

上官衔蝉此刻的模样实在说不上好看,头发散了,脸上半肿着,帷帽早不知丢去了哪里。

“你是傻子吗?”他声音冷淡,听不出半点方才的虚弱哀婉。

“我、我不是……”上官衔蝉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缩了缩耳朵,慌忙摆手。

又想起什么,在怀里一通乱摸,摸出半块扁粗饼,捧到他面前,“你吃吗?我自己做的,吃饱了兴许就不疼了。”

少年根本没看那半块饼,只愈发不可思议地看看她。

少女脸上又是灰又是血痂,猫耳蔫蔫地耷拉着,一双手捧饼捧得极郑重,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就在上官衔蝉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事,呐呐想要收回手时,少年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本有一千种刻薄的话去刺她自作多情,去嘲弄她蠢到坏人好事,可撞上那双浸透惊惶,却清澈不染的眼睛后,尖酸全堵在嗓子眼。

他抬起手,没有接饼,反而用指尖轻碰上官衔蝉脸上的伤。

“疼不疼?”少年嗓音软了下来,仿佛方才的冷淡都是错觉,“我这副破败身子,死便死了,姑娘何苦为了我,平白挨这一顿毒打?”

上官衔蝉摇头:“不疼的,是我连累了你的。”

“怎会是连累。”少年抬眼冲她露笑,“还不知姑娘芳名?”

"我叫衔蝉。"她小声说,"上官衔蝉。"

"衔蝉呀。"少年慢条斯理念着她的名字,舌尖抵过齿列,将“上官”二字吞入腹中,面上却愈发温软无害。

他弯了弯唇,笑得清浅,"好名字。猫的雅称,衔蝉奴。给你起名字的人,很疼你呀。"

上官衔蝉眼眶骤然一烫,死咬住下唇。

疼她的人,早死了。

"我姓白。叫白蘅之。”

白蘅之抬起皓腕,虚搭在上官衔蝉手背上,指尖冰凉,软叹道,“我从青丘来,同家里人走散了,才落到这等任人宰割的境地。方才,多谢衔蝉姐姐救我一命。”

一声“姐姐”叫得又轻又缠绵,用含情狐狸眼依赖地看着她,又自然地侧过身,虚虚靠在榻沿,近到上官衔蝉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冷香。

上官衔蝉哪里经得住这般亲近与托付,她受尽白眼嫌弃,何曾被人这样郑重地唤过,感激过?

一时心头狠颤,脸颊发烫,竟忘了后背撕裂的疼,逞强道:“没事的,你别怕。我会护着你的……”

她终究是太累了,紧绷的心弦一旦松弛,整个人软软滑在榻边,合上眼昏睡过去。

白蘅之方才还孱弱咳血,上官衔蝉一睡去,他便立敛去面上温软,垂下狭长眼尾,居高临下地睨着蜷缩在脚边的少女,眼底神色莫测。

“哪儿来的笨猫。”少年低声嗤笑。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袖摆,将唇角干涸血迹擦拭干净,随手拈起榻边的饼,嫌弃地丢进角落。

他才不会随便吃陌生妖给的食物!

随后长指搭在腕间,轻巧一拨。

“咔哒”一声微响,那道锁了他七日的封妖扣,悄无声息地松开了。

百兽槛依苍岳山骨而凿,唯独西廊这排净室,地基下压着半条枯竭古暗河。

石板之下,夯土松软。

白蘅之本欲今夜独自拆锁掘地,偏偏多出个累赘。

地上那团小猫妖睡得极不安稳,大约是背上的伤疼得狠了,眉头死蹙着,两只猫耳时不时抽动一下。

白蘅之蹲下身,歪头打量她片刻。

若放任她睡醒,闹出动静引来狱卒,他这几日谋算便全泡了汤。最稳妥的法子,是捏碎她喉骨,或是点昏死穴,塞进地洞里埋了。

他手指微抬,指尖萦绕起妖气,探向少女纤细脖颈。

指尖堪堪触及她微温皮肤,走廊外忽地传来动静。

白蘅之眸光一敛,反手将腕间封妖扣重新扣死,无声无息滚回榻上,闭眼假寐。

净室铁门外。

“犀三爷,夫人吩咐改章程了。”一妖道,“不劳等到后日开台。夫人在大小姐衣里熏了引煞香,待会儿三爷只需将隔壁寅字房那只饿了五日的血睛魔猿放过来,就说是魔猿发狂挣脱了锁。”

犀三吸了口冷气:“那魔猿最喜食活物内腑,这是要叫她连颗整尸都留不下啊?我可听说你们苍岳城主那边,嘿嘿,就快回来了。”

“城主那边夫人自会斡旋,只当她是死在台上。”家丁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事物塞过去,“夫人说了,待魔猿撕开她的胸膛,三爷只需用这玉瓶,将大小姐心口那滴先夫人的「九命灵血」接回来,这百两赤金,便全是三爷的酒钱。”

门外犀三嘿嘿低笑,自是知晓这些后宅阴私:“好说好说。里头还关着个快断气的病狐狸,正好给魔猿添盘点心!”

这「九命灵血」只对猫妖有用,金子拿在手里才是十成的好处。

又再三保证,“且去个你们夫人说,半个时辰后换防便动手。”

脚步声渐次远去。

白蘅之耳上妖力一收,缓缓睁开眼。

「九命灵血」?!

难怪这小猫妖明明妖力低微,受了鼠妖那般重击却不伤内腑。

难怪她靠近自己时,他受损经脉竟隐隐有平复之象。原来她心脉里竟封有猫族圣物「九命灵血」。

原本以为是个累赘,如今,却是件不得不带走的宝贝了。

白蘅之饶有兴致起来。

只是这宝贝若是强行掳走,路上哭闹起来未免聒噪,倒不如,装装柔弱卖惨,叫她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需验证一番。

白蘅之抬手在自己左肩旧伤毫不留情地狠狠一按。

紧接着,白蘅之翻身滚落,发出一声闷哼。

“唔……”

上官衔蝉猛地从浅眠中惊醒。

一睁眼,便见狐狸少年蜷缩在地,冷汗淋漓。

“白蘅之!”她吓得连滚带爬,扑过去扶他,“你怎么了?”

“衔蝉姐姐......”白蘅之眼尾红鸢,颤声道:“方才外头有人说话,似乎是你继母买通了犀三,半个时辰后,便要放血睛魔猿进来撕了我们……”

上官衔蝉如遭雷击,脸色刹那惨白。

“衔蝉姐姐,怎么办?我好害怕。”白蘅之抬眸,狐眼含泪将落未落地望向少女。

少女颤抖着身子,通体生寒。

原来,原来夫人连两日都不肯让她多活的。

她泣道:“是我害了你……”

愧疚几乎将她淹没,“若不是我求着把你关在一处,你本不用陪我死的!我现在就叫人来,让他们把我提走!”

她刚要起身去拍铁门,腕骨一麻,反被扣住手腕。

“姐姐切勿莽撞。”白蘅之撑起身,借着昏光望向少女,盈盈凄楚道,“我已知晓他们的勾当,难不成,衔蝉姐姐还觉得,他们还会留我这个听见秘密的活口么?”

上官衔蝉怔住,手足无措地看着他:“那怎么办?”

“我方才探寻过此处,这石板底下,是空的。”白蘅之指着墙角那块石,将腕间封妖扣示在她眼前,“可我腕上锁着禁制,妖力尽失,方才……咳咳……”

他说着,唇角又溢出芍红,整个人虚弱地软倒在她怀里,额抵着上官衔蝉肩窝,吐气如兰:

“这下头是古暗河道,挖通了便能出槛。姐姐没有如我这般被缚手……你快些挖,自己逃命去吧。莫要管我这个废人,左右我也走不动了。”

少年说着暖人心扉的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少女颈侧。

两人衣襟相连,远看如璧人依偎。

上官衔蝉茫然低头,怀里少年鬓发散乱,朱唇半红,皓腕间被环道磨得皮肉翻卷。

却在绝境里替她指了活路,自己要留下来喂魔猿。

“我不会丢下你!”

一直只会缩在角落流泪的少女,此刻眼底竟簇起亮火。一把抹掉脸上的泪,将白蘅之小心扶靠在塌,转身便向那石板,曲起十指,抠进板隙的冻土里。

到底是猫族的爪子,比寻常妖利落些。 只是再利落的爪子,也不是铁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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