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后的第七日,京城下了一场薄雪。
萧云澜站在萧府后院的工坊里,看着弟弟云澈将最后一个铜制部件安装到改良火盆上。火盆已经成型,外形比寻常火盆略高,内部结构复杂得多,能看到层层叠叠的铜片和细小的通风孔。
“兄长,试试看。”萧云澈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带着期待。
萧云澜点头,从旁边的炭筐里取了几块木炭,放入火盆中。云澈用火折子点燃,青烟升起,但很快就被火盆内部的结构引导,顺着侧面的烟道排出工坊外。火苗在铜片间跳跃,热量迅速扩散开来,不过片刻,整个工坊的温度就明显上升了。
“烟气少了九成,热效提升至少五成。”萧云澈蹲在火盆旁,眼睛亮晶晶的,“如果材料再好些,铜片再薄些,还能更好。”
萧云澜伸手感受着热量,掌心被烤得发烫。他闻到了木炭燃烧的气味,但几乎没有烟熏味。工坊里光线昏暗,只有火盆的光映在弟弟专注的脸上。
“够了。”他说,“这个效果,足够打动人了。”
---
当天下午,萧云澜换了一身寻常布衣,从萧府后门悄然离开。他没有带随从,只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面装着改良火盆的图纸和一份简要原理说明。
京城西市,匠人巷。
这里是京城匠人聚集之地,街道狭窄,两旁是低矮的铺面,铁匠铺、木工作坊、铜器店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木屑味和金属锈蚀的气味。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各个铺子里传出来,混杂着匠人们的吆喝和讨价还价声。
萧云澜走进巷子深处,在一家挂着“陈记铁铺”招牌的铺子前停下。
铺子里,一个五十多岁、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在打铁。炉火熊熊,铁锤敲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汉子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陈师傅。”萧云澜站在门口,声音不高。
汉子抬起头,眯起眼睛看了看他,继续抡锤:“打什么?”
“不打铁,找人。”萧云澜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递过去。
陈师傅停下动作,接过铜牌看了看。铜牌很旧,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墨”字。他的脸色变了变,放下铁锤,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手。
“跟我来。”
他领着萧云澜穿过铺子,从后门出去,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间小屋,门虚掩着。陈师傅推开门,示意萧云澜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来。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工具和半成品,地上堆着木料和金属废料。一个老人坐在桌边,正用锉刀打磨一块木料。
老人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他低着头,专注着手里的活计,锉刀在木料上来回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木屑飘落,在从窗□□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墨老,人来了。”陈师傅说。
老人没有抬头,继续打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锉刀,拿起木料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才转向门口。
他的眼睛很亮,像鹰一样锐利,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神里有一种年轻人般的专注和清明。
“你就是那个匿名递信的人?”墨老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
萧云澜点头,从布包里取出那份原理说明,双手递上:“晚辈冒昧打扰,还请墨老过目。”
墨老接过纸张,展开。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关于热传导、烟气分离、空气对流等原理的简要说明,虽然用词尽量贴近这个时代的表述,但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最后附了一张改良火盆的示意图,标注了关键结构。
老人看了很久。
屋里很静,能听到窗外巷子里隐约传来的打铁声,还有远处街市的喧闹。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墨老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指腹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和墨迹的凹凸。
“这是谁写的?”他终于开口,眼睛没有离开纸张。
“家弟。”萧云澜说,“他痴迷器械之道,这些是他琢磨出来的。”
“痴迷?”墨老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这可不是痴迷就能写出来的东西。这里面的道理,我研究了三十年,才摸到一点门道。你弟弟多大?”
“十六。”
墨老沉默了片刻,将纸张放在桌上。他站起身,走到架子旁,取下一个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图纸,纸张泛黄,边缘已经磨损。
“这是我三十年来画的。”他一张张翻给萧云澜看,“热风炉、水车传动、省力杠杆……每一张我都试过,有的成了,有的没成。但无论成不成,都没人在乎。”
他的手指抚过图纸上的线条,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匠人是什么?是下九流。士农工商,工排在第三,但实际上呢?比商还不如。商人有钱,能买通官府,能结交权贵。匠人有什么?只有一双手,一身技艺。可这技艺,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奇技淫巧,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墨老的声音很平静,但萧云澜听出了其中的苦涩。
“墨工坊传了三代,到我手里,本来有十七个徒弟,三十多个匠人。现在呢?”他指向窗外,“散的散,走的走,剩下的不到十个。为什么?因为柳家要这块地,要扩建他们的绸缎庄。官府批了,说我们妨碍市容,影响街面整洁。可笑吗?我们打铁造器,怎么就妨碍市容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份原理说明。
“你这封信来的时候,我本来想直接烧了。匿名信,谁知道安的什么心?可我看完这些字,就烧不掉了。”墨老看着萧云澜,“你弟弟写的这些,每一句都戳在我心窝里。我这些年琢磨的,就是怎么让火更旺,烟更少,怎么让器械更省力,更耐用。可没人要。市面上卖的是什么?是偷工减料的次品,是华而不实的摆设。为什么?因为便宜,因为好看,因为来钱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那些徒弟,有的去了柳家的工坊,做的都是糊弄人的东西。有的改行做了小贩,卖些针头线脑。最让我心痛的是大徒弟,手艺最好,可为了养活一家老小,去给一个富商当护院了。护院啊!一个匠人,去当护院!”
萧云澜静静地听着。
他能闻到屋里木料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能听到墨老说话时轻微的喘息声,能看到老人眼中那抹不肯熄灭的光。
“墨老,如果我给您提供一个地方,提供资金,让您和愿意留下的匠人继续研究,做出真正的好东西,您愿意吗?”他问。
墨老看着他:“条件呢?你要什么?图纸?成品?还是让我们给你造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要合作。”萧云澜说,“您出技艺,我出资源和场地。成果共享,您有署名权,可以传授给徒弟。我只要求一件事——做出来的东西,要能真正用之于民。”
“用之于民?”墨老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年轻人,你说得轻巧。你知道现在市面上,一把好锄头卖多少钱?一个农户要攒多久才买得起?而那些富户呢?他们买的锄头,锄刃上镶金嵌玉,根本不下地,只是摆着好看。这就是世道。”
萧云澜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改良火盆的缩小模型。只有巴掌大小,但结构完整,铜片锃亮。
“这是家弟做的模型。”他将模型放在桌上,“墨老可以看看。”
墨老拿起模型,凑到窗前仔细端详。他的手指在模型表面摩挲,感受着铜片的厚度和接缝的平整。他眯起眼睛,看着内部结构,嘴里喃喃自语:“烟道在这里……热风回流……妙,妙啊……”
看了足足一盏茶时间,他才放下模型,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弟弟,是个天才。”他说,“但这不够。一个火盆,改变不了什么。”
“如果不止火盆呢?”萧云澜说,“如果有朝一日,我们需要造出能抵御严寒的取暖设备,能提高粮食产量的农具,能改善水利的器械,甚至……能保家卫国的军械呢?”
墨老的眼神变了。
“你什么意思?”
萧云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狭窄的巷子。天色渐暗,各家铺子开始点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窗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墨老,您觉得今年冬天冷吗?”他问。
“比往年冷。”墨老说,“我活了六十三年,没见过这么长的寒潮。”
“那您觉得,北方的百姓,那些住不起暖屋、烧不起好炭的百姓,这个冬天怎么过?”萧云澜转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