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执事回到九州仙盟总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副手李执事迎上来问："怎么样？拾微宗除了没有？"
赵执事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
"过了？"李执事吃了一惊，"就剩六个练气期的弟子，怎么过的？"
"发了篇普刊论文。"
"普刊？"李执事笑了，"《修行基础学报》？那种地方也有人看？"
赵执事没有笑。
他把论文的报告摘本递给李执事。
"你看看。"
李执事漫不经心地翻了翻。
翻了几页，他的手停住了。
"这……这是什么格式？"
"摘要、关键词、引言、方法、结果、讨论、结论、参考文献。"赵执事一个一个念出来。
"我从没见过这种格式。"
"我也没见过。"赵执事说，"但审稿长老说——'开修行基础研究之先河'。"
李执事又翻了几页。
"这数据……做得倒是挺细的。连误差分析都有。"
"对。"赵执事坐了下来，"这才是问题所在。"
"问题？"
"他们做得太规范了。"赵执事的语气变得复杂，"规范到……我挑不出毛病。"
沉默了一会儿。
"但你还是在报告里写了'重点评估'？"李执事问。
"当然。"赵执事说，"六个练气期的小家伙，发了一篇普刊就想保住宗门？太容易了。得让他们知道——这条路没那么好走。"
他顿了顿。
"而且——"
"而且什么？"
"那篇论文的格式，跟我们的所有模板都不一样。"赵执事皱眉，"如果这种格式被其他宗门看到了，被模仿了——那以后我们的审稿标准……"
他没有说完。
但李执事明白了。
一套新的论文格式标准，意味着旧的审稿权力格局会被打破。
谁制定格式，谁就掌握了话语权。
而现在——这个权力，被一个练气期的毛头小子抢走了。
"盯着他们。"赵执事说。
"是。"
审查通过的消息传开后，拾微宗暂时没有新的危机了。
但六个人都知道，这只是缓刑。
"赵执事签了字，但他在报告里写了一句话。"林叙把审查报告的副本展开，指着最后一行。
众人凑过来看。
报告最后一行，赵执事的朱批：
"拾微宗本轮审查勉强通过，但百年无核心以上成果，仙盟将于下一轮重点评估存续必要性。"
"'重点评估存续必要性'——翻译一下就是——"温念念面无表情。
"下次再没成果，直接除名。"林叙替她说了。
"那下次审查是什么时候？"梁栋问。
"十年后。"
"十年……"梁栋松了口气，"那还好——"
"十年是下一次常规审查。"林叙打断他，"'重点评估'的意思是可以随时复查。赵执事给了我们十年，但也给了自己随时来查的权力。"
沉默。
"所以，十年之内，我们至少要有一篇核心期刊论文。"林叙说。
"但核心期刊的门槛比普刊高太多了。"温念念说。
"我知道。"林叙说，"所以我们不只是需要一篇论文——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研究体系。零散的几篇论文撑不起一个宗门。我们需要让别人看到，拾微宗不是在碰运气，而是有一套系统的方法论。"
"那——谁先上？"张驰问。
所有人看向苏晚。
苏晚愣了一下："为什么看我？"
"因为丹道方向，你的把握最大。"林叙说，"你是学生物的，药理学是你的本行。回灵丹这个方向，你有天然优势。"
苏晚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灵田和药房。"她说，语气平和但坚定，"丹药改良得从原材料开始。"
苏晚出发前，林叙叫住了她。
"苏晚。"
"嗯？"
"你不需要着急。"林叙说，"我们时间够。慢慢来，做扎实。"
苏晚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她微微一笑，"你也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延毕三年，压力对我来说就像灵气一样——无处不在。"
苏晚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向灵田的方向。
她走路的姿态很稳。
林叙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这个团队里，苏晚可能是最不需要他担心的人。
温柔，但不软弱。安静，但不退缩。
她是那种——你回头看的时候，她已经把事情做完了的人。
苏晚花了三天时间，把拾微宗的灵田和药房彻底摸清了。
结论是：比想象中更烂。
灵田荒废了三十年，土壤灵气含量几乎为零。残存的几株灵植半死不活，叶子发黄，根系萎缩。
药房更惨。
一个炼丹炉上写着"传自上古丹圣"——苏晚打开炉子一看，炉底积了三层灰，温度计都没有。旁边摆着一排"药引"——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灵草，有些已经发霉了。
"……你们炼丹靠的是信仰吗？"苏晚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蹲下来，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药房。
清理的过程中，她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本子。
翻开一看——是上一任药房管理者的手记。
手记的最后一页写着：
"余在药房三十载，炼回灵丹逾万炉。然每炉成丹之数，不过三成。废丹之多，令人心痛。然丹方如此，余亦无可奈何。唯愿后来者能改良此方，使废丹不再伤人。"
三十年。
一万炉。
三成成品率。
也就是说——七千炉废丹被倒掉了。或者更糟——被当成次品丹药卖给了不知情的修士。
苏晚把手记合上。
她的眼睛湿润了。
"后来者。"她轻声说，"我来了。"
她把每一味灵草都取样、编号、记录。把炼丹炉里外清理了一遍。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本丹方手册——上面记载了拾微宗历代传下来的七种丹方。
最基础的，也是使用最广泛的，是回灵丹。
回灵丹是修仙界最通用的丹药。每个修士入门第一天就会领到三颗回灵丹，用于辅助修炼。据说这个丹方已经流传了一千多年，是所有丹道的基础。
苏晚把丹方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回灵丹：灵草三钱、月露花二钱、青灵石粉一钱。以文火炼之两个时辰。成品呈青色，味苦。每日一颗，温水送服。"
二十三个字。
她把丹方放下。
然后又拿起来。
看了第二遍。
又放下。
拿起第三遍。
二十三个字——每一个字都模糊得让人抓狂。
"灵草"是什么灵草？这个世界至少有三十种常见的灵草。"三钱"是多少？谁量的？用什么衡器？"文火"是多热？两个时辰中间要不要搅拌？搅拌的话顺时针还是逆时针？
她又放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灵草三钱——哪个灵草？丹方上只写了'灵草'二字，没有写具体品种。月露花二钱——是新鲜月露花还是干燥的？含水量多少？青灵石粉一钱——粒度多少？目数多少？纯度几何？文火——什么温度？两个时辰——中间要不要搅拌？搅拌速度多少？升温曲线是什么样的？冷却速率呢？"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些问题。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苏晚环顾四周，"这个丹方写了'文火炼之两个时辰'——但每个炼丹师对'文火'的理解都不一样。有人觉得是低温慢炼，有人觉得是中温快炼。同一个丹方，十个人炼出来十种不同的东西。然后大家都说自己炼的是'正宗回灵丹'。"
温念念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就是——"温念念忍不住了，"我们那个世界的偏方吗？'取生姜三片，红糖适量，水一碗，煮至半碗。'——'适量'是多少？'三片'是大的还是小的？'煮至半碗'是大碗还是小碗？"
"一模一样。"苏晚点头，"修仙界的丹方，本质上就是偏方。没有标准化，没有质控，没有可重复性。"
"那以前吃了那么多丹药——"
"效果全靠运气。"苏晚说。
沉默。
"一千年。"苏晚喃喃自语，"这个丹方用了一千年。一千年里，没有任何人记录过具体的实验参数。"
她站起身。
"好。"她说，声音依旧温柔，但眼神变了，"那我来记录。"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符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回灵丹标准化改良实验——实验记录 #001"
实验目的：确定回灵丹炼制过程中各关键参数的精确值
实验方法：单因素变量法
她看了看手中的原始丹方。
"第一步——确定'灵草'的具体品种。"
她转身走向灵田。
陈墨跟了上来。
"你需要什么帮助？"他问。
苏晚看了他一眼。
"你是学化学的？"
"嗯。分析化学。"
"那你能帮我做灵草的成分分析吗？"
"能。"陈墨说，"但我需要一套基本的分析工具。"
苏晚想了想："这里有灵石驱动的感应阵——能检测灵气波动。如果我把灵草的成分变化转化为灵气波动信号——"
"我就能用感应阵来读取。"陈墨接上了她的思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跨学科合作。"苏晚微笑。
"从第一组实验开始。"陈墨点头。
这是苏晚和陈墨在修仙界的第一次合作。
一个学生物的，一个学化学的。
在现实世界，他们可能需要在同一个实验室里共事三年才能建立起这样的默契。
但在这里——
他们只用了三秒钟。
因为——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
而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刻在他们骨子里。
从今天开始，她要做一件修仙界一千年来没有人做过的事情——
用科学方法论，重新理解回灵丹。
苏晚的第一件事不是炼丹，而是——种植。
她发现回灵丹的核心原料"灵草"，实际上是一个统称。在修仙界的植物分类里，至少有三个不同品种的灵草都可以用来炼制回灵丹。不同品种的灵草，有效成分含量差异巨大。
"这就好比——"苏晚对温念念解释，"药方上写'请给我一些青霉素'，但不告诉你是什么纯度的、哪个厂家生产的、过了有效期没有。"
"那以前的人怎么炼丹的？"温念念问。
"凭感觉。"苏晚说，"炼丹师凭经验选取灵草，觉得差不多就丢进去炼。成品率全凭手气。好的炼丹师成品率能有三成，差的——一成都不到。"
"七成全是废丹？"
"废丹还是好的。更糟的是，有些废丹含有未知毒性成分，吃了会伤经脉。"
温念念沉默了三秒。
"……我就说吃了这么多年回灵丹为什么胃疼。"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这玩意在正规医院早被下架了！"
"这里是修仙界，没有药监局。"
"所以我要当药监局。"苏晚平静地说。
她开始在灵田里做实验。
第一步：采集三个品种的灵草种子，分别种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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