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白术收回搭在无影腕上的两指,凝神诊了半晌,那双惯常沉静的眉,一点点蹙了起来。
「虚火攻心。」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踌躇,「可这火……不知从何而来。」她摇了摇头,「我需得,重新调一调药方。」
火从何而来。明远在一旁听着,险些没憋住笑。这还用问么。
他懒洋洋地朝车厢角落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抬了抬下巴,挑了挑眉:「呐,火,从这儿来的。」
那男人被他这一指,没辩,也没恼,只又沉默了片刻,竟是再一次低声提起要走。
明远差点没翻个白眼。走?哪有那么容易。
「先别走。」他摆摆手,慢悠悠地,「我跟你说,无影那性子,今晚要是缓过来,铁了心要寻你,你啊,跑不掉的。」他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了那男人一眼。啧,瞧着倒像个没事人。
「况且,」他凑近些,挤眉弄眼,「那几棍子挺疼的吧?别装了,我可全瞧见了,你被他连着抽了好几下,还是没收着力的那种。」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一脸过来人的痛心,「上回无影跟我闹着玩,那还是收着力的呢,我都青了好几日。你这身上……怕不是得黑上一片喽。」
那男人闷了半天,到底只闷闷地憋出一句:「我没事。」
明远:「…………」行吧。
他算是彻底服了这个男人。挨了一顿打,连个屁都不放,这世上竟还有脾气这般好的人?好得,都不大像个活人了。罢了,他转了转眼珠,懒得再跟这块捂不热也惹不恼的木头较劲。
「成,」他一拍大腿站起身,「今儿就到这儿,都歇着吧。旁的,等无影那祖宗醒了再说。」说着,他利落地一抖缰绳,将马车赶到路旁一处背阴的空地,寻了个稳妥的落脚处停下。
日头偏西,倦意上涌。一车的人,连着那昏睡不醒的无影,总算暂且安顿了下来。
·
无影悠悠转醒时,天光已偏过了晌午,看这光景,竟是睡到了下午。脑子里嗡嗡的,昏过去前那点事一桩桩全涌了回来。他把他,劈晕了。他撑起身,掀开车帘往外瞧。那男人正候在车旁,目光一触到他,竟像受了惊似的,默不作声倒退了两步,转身藏到一棵树后头去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混蛋。
无影眯起眼,隔着帘子冷冷地剜了那棵树几眼,然后啪地一声,撑开了那把花伞。旁的人,他一个都懒得理,只撑着伞,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探出一根手指,凝神,试着将那一缕暗能匀匀地附上指尖。
练吧。等他把这御日的本事练成了,能在大日头底下与那人周旋,定要好好地把他揍一顿。竟敢趁人之危,把他劈晕。
……哦,不对。他何苦等到练成?今夜暗能一足,便能把那人揍一顿了。
满脑子盘算着怎么收拾那男人,他浑然不觉,这般睚眦必报、一心要寻人动手的自己,搁在从前是怎样也想不出来的。那个懒怠起争执,能避则避的夜无影,不知何时竟悄悄变了模样。
正盘算着,叶白术又端了一碗药过来。他早有了上回的教训,正要去寻那把勺子,谁知刚抿了一口,咦,是甜的。
无影眉梢一动,几口便利落地饮尽了。这味道,倒正合他的口,她竟把这药特意给他调甜了。
「无影,」叶白术看着他,眼里漾着笑,慢悠悠地,「你那手指,可要烤熟了。」
她竟,叫他「无影」了?不再是「公子」长「公子」短,她唤的,是他的名字。他心里没来由地,微微一动。
……不对,手指。他这才猛地回过神。光顾着练,那根探在伞外被晾在日头底下的手指,早烤得通红,泛起一层细密的疹子,又痒又烫。
无影脸上一热,飞快地把那根手指缩回了袖子里。太丢人了。罢了罢了,今日,就练到这儿吧。他抱着伞,灰溜溜地又缩回了那阴凉的车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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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很有耐心地等到了天黑。入了夜,那股邪火似是消下去了一些,可终究还盛着,在他胸口闷闷地烧。夜里暗能充盈,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他收了伞,这会子用不着它遮光了,然后一步步走到那男人面前,站定。
「跟我打一场。」
那男人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应声。还是沉默。
无影那股火,腾地又往上冒。可奇的是,这一回他鬓边那枚银吊坠,竟透出了一丝久违的凉意,丝丝缕缕的,像一捧凉水,正不轻不重地往那火上浇着。
无影按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手腕一抖,虚虚地朝那男人佯攻了一招。果然,逼得他不得不横刀来挡。刀光一起,那男人猛地抬起头,眼里是藏不住的讶异。夜里的无影,比白日快得太多,也强得太多了,这已不是那个被日头烤得发虚、连棍都握不稳的文弱公子。他若再只守不攻,怕是要吃亏。
于是这一回,他不得不真真切切地与他过起招来。刀来伞往,有来有回,无影只觉浑身的血都在叫好,那股憋了许久的躁,总算寻着了个出口。
也不知拆了多少招,倏地,那男人刀锋一偏,嗤的一声,划破了他的外袍一角。就在这一瞬,那男人像是被烫着了似的,整个人猛地一顿,那递出的刀硬生生收住。
「……对不住。」他低声道了句歉。
无影万万没料到,他竟会在这个当口停手。可他那一伞早已带着十足的力道,挟风抡了出去,收,是收不住了。
砰!
结结实实,正中那男人的肩头。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伞远远地打飞了出去,重重摔在数丈之外。
·
无影举着伞,僵在原地,愣住了。
柴心停手,是因为划破了无影一片衣角。他被打飞,是因为他停了手,他宁可生生挨这一下,也不愿再朝无影递出哪怕一刀。
不知怎的,他胸口那团烧得发狂的邪火,就在看那男人被打飞出去的这一刻,竟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噗的一声,灭了。只剩下夜风里,一片空落落的安静。
无影举着伞,看了那男人良久。那团邪火灭了,心里反倒空落落的。他还摔在数丈外,没起来,也没躲,就那么由着他看。
到末了,他听见自己低低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那男人怔了怔,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低低地吐出一句:「柴心。」
话音才落,一直在旁观战的明远,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脸色都变了,几乎失声:「青源剑……沈家?灭了沈家满门的,那个柴心?!」
灭了……满门?
无影转过头,看向明远,一脸的不解:「灭门,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他闻所未闻。在永夜,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词,同族之间是绝不相残的,那是刻进血里的东西。一整族一整家的人,被人……怎么了?他想不明白。
明远张了张嘴,正要与他解释,却冷不丁被叶白术一把拉住了。她凑到明远耳边,压着嗓子悄悄地:「无影连这个词都没听过,你这会子跟他说,他受不住的。」
他们当是他听不见。可无影偏偏,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远。」他看着他,又唤了一声。他要知道。
明远迟疑了许久,终是极艰难地一字一顿:「就是……一家子人,老老小小,全……杀光。」
他说得,那样艰难。无影听着,又是何等的煎熬。
一整家的人。全,杀光。
这几个字像几根烧红的钉子,生生砸进他脑子里。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胸口那团才灭下去的火,呼啦一下又烧了起来,比方才更烈、更狂。
这个混蛋。他竟还问他叫什么?他方才,竟还觉得心软?
无影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得了,也不管那男人还摔在地上不知伤了没有,他举着伞,直直地又朝他攻了过去。
·
柴心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去碰那柄刀,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原地,由着那把伞一下又一下狠狠地落在身上。
一击。又一击。
无影那双耳朵太利了,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柴心闷着,一声不吭。
「住手!」
明远到底看不过去了,一个箭步上前,硬生生用胳膊架住了那把伞:「你要么给他个痛快,要么就停手!」他几乎是吼着,眼睛都红了,「哪有你这么折磨人的?你是想活生生把他打死吗?!」
打死?无影整个人猛地一僵。这种力道……会打死人吗?
无影竟从未想过,这一伞一伞下去,那分量早已不是他以为的那般轻了。明远这一声,像盆冷水兜头浇下,他怔怔地望着柴心那满身的伤,血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半边身子都软塌了下去。
胸口那团狂烧的火,到了此刻,竟一寸寸凉了下来。无影冷着脸,喘着气,慢慢冷静了。
可就在这冷静下来的当口,他忽然觉出了一丝异常。不对。这个人,不对。
方才明远那一声「活生生把他打死」,他分明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神色。不是侥幸,不是得意,也不是挨打的痛快。
而是悲哀。一种极深、极沉的悲哀,仿佛明远那句话拦下的,不是一顿毒打,而是他求了许久,终于将要到手的东西。
柴心藏得极深,深到连明远叶白术都瞧不出半分。可这点东西,瞒不过无影。
无影慢慢地收起了伞,足尖一点,身形一晃,重新落回了那车厢顶上。居高临下,静静地俯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却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
柴心。他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了一个和「恨」无关的念头。你到底瞒着什么?
·
接下来的日子,又回到了原先的样子。车马照旧南行,叶白术替柴心仔细包扎过了。无影那几伞到底是下了狠手,他果真断了几根骨头,缠了一身的布,叶白术说,将养上半个月,也就无碍了。
那男人受了这一顿,依旧一声不吭,连那汤药与布条也都默默地受了。只是无影这些时日,竟连白日里的觉都睡不安稳了,他索性不睡了。
撑着伞,他坐在车厢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那个缠着布缩在另一头的男人。看着看着,心里就一阵烦,可这烦里头,又掺着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无影翻来覆去想的,总是那一瞬。一个亲手犯下灭门惨案的人,听见灭门这个词,眼底浮起的竟不是得意,甚至也不是后悔,而是那样深、那样沉的悲哀。
得意,他懂。后悔,他也懂。可那是悲哀,像是在悼念着什么。
柴心。他隔着满车厢的昏暗,静静地看他。你真的……做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便再也散不去了。它像一根细刺扎在那里,硌得他没法子再对他举起手来,他那满腔的恨,被这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搅得,再也使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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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路,一日长过一日。车轮辘辘,往南,再往南,天,一日暖过一日。北地那股干冷的风,不知从哪一日起,便换成了温软潮润的暖意。路边的草木绿得发亮,空气里浮着一股子水汽与花木的甜香,处处都透着一股永夜从未有过的、活泛喧闹的生机。
无影撑着伞坐在车厢里,隔着帘缝看这一路愈发陌生的光景,看得久了,竟也忘了去烦那个缩在另一头的男人。柴心的伤在一日日地好转,他依旧沉默,依旧不与无影照面,两人之间那点说不清的僵,便也这么不咸不淡地吊着。
直到这一日,车,慢了下来。明远在外头扬声招呼了一句:「快瞧瞧!前头就是江南了!」
无影掀开一道帘缝,眼前,豁然是另一番天地。水,到处都是水。一道道河汊绕着青瓦白墙的人家穿城而过,拱桥一座连着一座,乌篷船在桥下悠悠地荡。岸上人头攒动,叫卖声与橹声混着满街吴侬软语,搅成一片,热闹得几乎要把他这惯了清静的耳朵吵聋了。
好一座繁华的城。只是,他那撑着伞的指尖莫名一紧。
这满城的人里头,三步一个挎刀的,五步一个带剑的,江湖中人扎堆似的,往来如织。而他身后那辆车里,正缩着一个曾叫整个江湖都倒吸过冷气的名字。
柴心。
车帘那头,他听见明远的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似笑非笑地:「到了这地界儿……某些人,可得把脸藏严实点喽。」
就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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