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旧梦
谢不言偏着头，久久没再作声。
直到一抹红色闯入眼帘，他才如梦初醒般抬眼看向对面。
那男子亲昵地拉起她的手，用帕子细细地擦拭着，接着又用极其厌恶的眼神睨了他一眼。
“阿萝，可莫脏了自己的手。”
念云萝抽出手，目光落在谢不言身上。
“谢不言，记住你的身份，你没有资格过问我的事情。”
“是，我是没有资格，可我也不想你如此作贱自己，你——”
“谢公子。”
听澜将念云萝挡在身后，继续道：“我倒是想问问谢公子，何为‘作贱’一说？”
“我与阿萝两情相悦，朝夕相伴，我们二人也早已心意相通，愿从此共许余生。”
“倒是谢公子你，”听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深更半夜，闯入阿萝的闺房，不知这是要做些什么？”
“莫非，谢公子当初学的那些圣人礼仪都学进了狗肚子里。”
两情相悦？
共许余生？
谢不言愣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一时间他好像什么都听不清，只有脑中不断回响着的这几个字。
念云萝皱了皱眉。
她何时与他两情相悦，又要一起共度余生。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听澜笑着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指尖酥酥麻麻的，念云萝颇有些不自在，可她不得不承认，若是能看到谢不言面上出现这样的表情，她也不介意这样做。
看着二人当着自己的面便这般卿卿我我，谢不言再也没办法冷静了。
他猛地上前攥住念云萝的手腕质问道：“秋水，他说的是真的吗？”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念云萝看着自己被他紧握着的手，往事桩桩件件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她不愿再回想，狠狠地甩开他的手。
“为什么？”她嗤笑一声。
“不是他，难道会是你吗？”
“谢不言，你又何必如此作贱你自己。”
“你我二人，早已桥归桥路归路，况且，你乃归墟宗天骄，同我一个妖女这般纠缠，怕是传出去多有不妥吧。”
眼看谢不言还要继续说些什么，念云萝沉着脸，朝一旁的紫霓摆了摆手。
“谢公子，得罪了。”
话音刚落，几道身影倏地从黑暗中探出，将谢不言生生扯出了门。
谢不言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屋内的两道人影。
他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
心中燃起一股莫名的倔强，他奋力冲破禁制，将身旁几人足足震出数丈之远。
门被再一次踢开，念云萝猛地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人。
他的衣衫被拽得歪斜凌乱，发带也早已不知所终，满头发丝在微风中不断飘扬，就连唇边都狼狈得溢出了汩汩鲜血。
听澜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一旁人紧握着的拳上。
“谢不言，你究竟要做什么！”
念云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番话的。
“解释。”他扶着门框，赤红的双眸紧紧盯着她，声音断断续续道：“秋水，我想解释一下当年的事。”
“当初我——”
“噗——”
黑色的污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谢不言奋力想抓住面前模糊的人影，可眼前一黑，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
“是你做的。”
念云萝垂下眼，看向地上跪着一动不动的人。
“听澜，说话。”
少年这才缓缓抬起头，白皙的脸上赫然是一道鲜红的掌印。
“是我。”
“归墟宗的人，也是你设计抓的？”
“……是。”
“为什么？”
他再次垂下了眸，纤长的眼睫微微翘着，沾着一层未散的湿意。
屋内传来阵阵痛苦的呻吟，念云萝的脑子更乱了，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紫霓见状，连忙上前递去一粒红色药丸。
看着她动作熟练地吞下药丸，听澜心头的涩意更甚。
他缓缓抬起头，语气生硬道：“因为……我恨。”
念云萝的动作愣在原地。
“我恨他。”
“阿萝，若不是他，若不是归墟，你也不会这样。”
“阿萝，难道他们不该去死吗。”
“够了。”
念云萝打断了他未尽的话，匆匆转过身，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她闭上眼，叹了口气道：“你去替他解了蛊。”
“阿萝！”
他匆忙站起身想拉住她，可却被一旁的紫霓挡住，只能站在原地不甘道：“我不去。”
“听澜，是我平日里对你太过纵容了，才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这些事来，你若仍这样，我妖域也留不得你了。”
“姐姐！”他呼吸一滞，眼底惊色漫开，“你、你当真要为了他……赶我走？”
念云萝的头愈发痛了。
她微微摇了摇头，只来得及低低唤出半声气音，便双膝一软，整个人直直向前倒去。
-
又是梦。
念云萝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执剑的白衣男子身上。
他冷冷地看着她，那种眼神，与看其他妖时一模一样。
“谢不言，快杀了她！”
“是妖，就该杀！”
“对啊师兄，她可是妖族少主，手中不知沾了多少我人族的鲜血。”
“谢不言，你还在等什么，快动手啊！”
“……”
念云萝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他朝自己走来。
五年来，她其实很少敢去回想那一天。
她不懂，为何他如此狠心。
难道，八年来的点点滴滴，在他眼中，不过只是段随手可弃的过往。
长剑毫不犹豫地刺穿她的胸膛，她仰着脸看向他，妄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不舍。
可没有。
他眼中的，只有嫌恶。
念云萝望着窗外的月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夜的月光很亮，柔柔地洒在她身上。
那一夜也是这样，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铜镜，将所有的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
她被灵力吊着半条命，舌下塞着一片发苦的人参，整个人蜷缩着跪倒在灵山的雪地中，周身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寒气顺着膝骨一路钻进心口，血从伤口不断渗出，却很快就被冻成了冰渣。
“念云萝，只要你肯透露出妖域的位置，这剔骨鞭便可不必落在你身上。”
念云萝缓缓抬头，无神的瞳孔中倒影出那人丑恶的嘴脸。
她动了动唇，声音微弱：“我要见他。”
“什么？”杜澈没听清，攥着鞭子小心翼翼地上前倾耳去听。
“我说……我要见谢不言。”
“冥顽不灵。”杜澈这才听清她的话，只觉荒唐至极，手腕一扬，长鞭狠狠砸向念云萝面前的雪堆，碎雪溅到了她的脸上，丝丝凉意稍稍让她清醒了片刻。
杜澈垂眼睨着她，语气中满是讥讽：“见他，你做梦。”
“念云萝，看在归墟宗的面子，本座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
她没有张口，雪粒随风挂在了睫毛上，渐渐模糊了视线。
“记住，本座给过你机会的。”
他的声音从高处冷冷落下，手中的剔骨鞭散发出淡淡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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