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这个社会必然要沿着熵增定律从而混乱无序地进行,那么最终的归宿一定也只会是能量守恒。

这是丛宜心中的世界运行秩序。

她意外丢了挂件,这是无序,但是她猜想捡到挂件的人此刻就出现在她面前,而这是守恒。

兴许是初遇对段竞洲的印象很好,所以深夜被别人开门进来的未知恐惧感在这一刻也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异和欣然。

丛宜已经起身站到了段竞洲的眼前,但他看起来并没有认出来自己。

段竞洲沉眸顿住,眉眼紧拢,对眼前的人和场景完全懵住。

没记错这应该是他家,钥匙都能把门开了,不可能走错,但他家什么时候住进来个姑娘,还像是跟他认识。

他记忆里可没有这号人。

丛宜很困惑,为什么他的记性这么差,是有面孔记忆障碍,还是说单纯是他社交关注度低,初遇的那个晚上其实并没有认真地看自己。

如果是后者,丛宜会觉得有一点点难过,因为她记得他,很清晰地记着的善意。

见他还是没反应,丛宜决定提醒他。

“几天前的晚上,我们见过,我在雪地里摔倒了,你帮了我。”

伴随着徐徐的话语声,段竞洲透过现下这双隐隐带着希冀的眼睛,大脑中片段逐渐汇拢串联出那晚的场景。

灵动的浅褐瞳色与眼前人不谋而合,他眉头轻动,想起来了。

“下雪让你一败涂地?”

丛宜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嗯是我,不过这几天我并没有摔倒。”

段竞洲又读不出来她的意思了。

这是在求表扬?

话语在舌尖来回辗转了几番,也愣是没说出口。

段竞洲扯远话题,伸手虚挡了下脸示意,“你那天戴着口罩。”

似是在解释他为什么没有立刻认出来。

丛宜顿了几秒,心尖上的一丝丝不舒服烟消云散,眉梢染上显而易见的笑意,

“也就是说你本来就记得我。”

她说话一直都这么一鸣惊人么,他记不记得很重要吗……

段竞洲嗓子发痒地干咳了一声,“我还没到痴呆的地步。”

对于丛宜而言,她记得别人向她施加的一切善意,并因此感到温暖。

同样,她不希望那个人会忘记这份善意,因为单向记忆的温情并不牢固,就像是铺满彩色颜料的画纸随着时间也会逐渐褪色泛白。

不过,如果段竞洲真的忘了,她也不会有丝毫埋怨的心理,只是会有落差罢了。

两人互认完,终于有人意识到现在的这个情况很明显是一出不知由头的闹剧。

丛宜先问出了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段竞洲也好奇,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这是我家。”

“诶?可是,这也是我家。”

丛宜担心他不信,继续补充:“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了,我还有符合正规程序的租房合同,你要看看吗?”

租房?

段竞洲脑子里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你是说你一个多月前租的这个房子,能问问谁租给你的吗?”

“一位高高的,戴着没有边框的眼镜,看起来很和善的阿姨。”

她记得租给她房子的房东阿姨人很好,给价很便宜,并不像是会做出一房两租这么荒唐不道德的事情,更何况这一个多月,并没有其他人出现在她家。

听个大概描述,段竞洲差不多已经猜到了,不出意外那房东是他亲妈,为确认猜测他又印证地问,“房东是姓褚?”

丛宜仔细地回想了下合同上的签名,眼睛微微瞪圆,才恍然过来,“原来那是褚字啊,那个阿姨的字迹太潦草了。”

她当时看了很久也没看出来是什么字,但听眼前人这么一说她突然就明了了。

段竞洲听完只有一个想法,没跑了,那就是他妈,他妈是医院的外科主任,当了大半辈子医生,那一手字亲儿子认都认不出来。

想不通,褚女士什么时候这么缺钱了,还把这套十多年前买的房给租出去了,也没提前知会他一声……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丛宜觉得费解。

“租你房子的阿姨是我妈。”

段竞洲简洁明晰地解释完这场乌龙,他出现在这里疑惑才算彻底解开。

这套房子虽说地理位置上离他酒吧会稍微近点,但是因为小区建得早,老旧小区改造工程也没开始,各种设施老化更不算完备。

段竞洲基本上也不怎么在这边住,一年住上几次都算多的,平时都是住在另一套他自己的房子。

但巧就巧在,因为这周连着几天店里有主题派对,客满为患,很早之前还有店长,但办事不牢靠被段竞洲辞了。

后来他这个老板基本亲力亲为,这几天完全是连轴转,白天盘点、二次核账,晚上控场,时不时还需要顶一下出状况的驻唱的活。

今晚到底扛不住了,整个人昏沉得不行,店里休息室又太吵闹,懒得折腾就想着来这住处对付几个小时再赶回店里,没成想能是这回事,让人头疼。

丛宜听他说完,那张素净的脸蛋上染上比先前更加激动的神情,非常迫不及待地要跟眼前人分享:

“你知道吗,按照数学模型里先验概率论来计算,陌生人之间擦肩而过的事件天天发生,但是在特定事件下相遇一次的概率大约是百万分之一,而意外再次相遇一次的概率,在随机情况下是万亿分之一,也可以称之为奇迹。”

数字,概率……

段竞洲一来本就学习成绩差,二来此时身体不大舒服,思维稀里糊涂,凑合能听懂她的意思,接话:

“按照你的意思是,我就这么创造了‘奇迹’?”

“可以这么说。”

毕竟他是当事人之一,但这个答案并不算细致谨严。

丛宜又在继续完善:“考虑到我们其实处在同一个城市,回到现实生活里来讲,这种‘奇迹’其实是‘缘分’。”

“所以,我们很有缘分。”

那双浅色眸子此刻又亮晶晶的了,看人时总是满怀赤诚。

段竞洲眼尾不自觉地压出细微的扇形褶皱,反问她:“那你知道跟一个异性说很有缘分,是很容易被误会的。”

这触及到丛宜的知识盲区,她不懂。

“被误会什么?概率是被证明过的科学的论证,我说的也是正确的事实。”

主观和客观因素都是非常合理的。

丛宜为自己辩解后,又很认真地问他:“你误会了吗?”

智商较高,至于其他的么……

情商不详,心地善良。

不带任何偏见地说,这是段竞洲两次接触后对丛宜最真实的认知,在这个世道人情练达的社会,圆滑是常态,她和很多人都不一样。

段竞洲盯着她看了几秒后才语调淡淡地回答:“没有。”

“那就好。”

丛宜点了点头,明确并不存在误会。

头顶的灯光把两人的眼神和神色照得一览无余,丛宜注意到段竞洲的脸色,突然来了句:

“你的脸很红。”

一瞬间,段竞洲竟被这句话点得浑身别扭。

他手被碰了碰自己的脸,是有点热,归结于,“室内温度高,穿太厚了。”

东北的供暖时间长达半年之久,冬天室内的暖气很足,与室外形成巨大温差,怕热的人在室内穿背心短袖,稍微冷点就穿薄绒睡衣。

“是这个原因吗?”

丛宜不太相信这个说辞。

段竞洲被她直勾勾的眼神观察得直发毛,一副要看穿的架势。

平时在酒吧顶班驻唱,在台上被多双眼睛看着也完全不怯场的人,眼下被一双清透丝毫没有任何别的含义的眼睛望着,居然被盯出来紧张感。

眼前人的性格似乎让她就是总有这种魔力,说话和行事总有种不顾人死活的直接和纯粹。

无声的注视过后,丛宜终于得出了自认为对的结论,“你应该是发烧了。”

在她看来,段竞洲的脸颊上呈现出的是高烧发烫阶段时才会有的病态潮红,晕开了一层薄绯,瞳色也比第一次见他黯淡无神。

丛宜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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