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被那些人盯上?”

林栖吾看向茶杯中波折的脸,回道:“我坏了他们的诡计,他们不服。”

听着这模棱两可的话,赵衔页也不深究,只是摇头,“一帮视人命如草芥的家伙,他们死得好!”

“你不怀疑我吗?”

对方一怔,而后轻笑,“为什么?难道有人需要如此费劲波折来接近我嘛。”她接着打趣,“真要说,还应该是你怀疑我呢。”

林栖吾苦涩扬唇,对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眼下却真心实意信任她。

可二纸叔便骗过了她,自己现在的准头到底有多少?

……怀疑么,她的处境已如此,就算恩人,她也该留心。

林栖吾一口饮尽茶水,抱歉道:“赵小娘子,我该走了,不然又要给你添麻烦。他们短时间内该不会再来,我还是去开封府为好。”

赵衔页闻言起身,面露担忧之色,“我陪你去吧。”

“不用的,万一被他们见到你样貌就遭了。”

“那我送你到大路上吧。”

这份坚持似磐石,拉扯间必定了无结果,于是林栖吾点头浅笑。

踏出门,又是一路胆颤,只好在无事发生。话别赵小娘子,未初平安至开封府内,她的心仍跳得快。

些许愧疚中快步往府狱去,心神恍惚却见陆敛陌依旧一副疲态,疑心病一长,她也似小小地疯了。

“陆郎君近日可有受苛待?”

对面衙役思虑摇头,“没有啊,大理寺也没怎么为难。”

“他就那样坐着吗?”

三言两语间,对方恐是害怕怠慢了,悄悄打量她神色,“差不多,陆郎君不闹,我们不会多管的。”

林栖吾静静点头,转身再次走向牢房。

不会多管,可老坐着,想想便腿麻。站定,望牢内人缓缓睁眼,浅笑走来。

她吐出一口气,精简讲述起早间遭遇,越回忆,越觉后背发凉。

话毕,陆敛陌一双手早已攥成拳,“青天白日他们竟敢动手!”

“他们既决定明天结案,今天动手倒是赶个及时。”她劳累地蹲下,“幸好有赵小娘子,没让他们得手。”

话音落,对方也随着默默蹲下,府狱小窗投进日光,穿过她发丝,恰映出他微缩的瞳孔。

林栖吾心中一紧,转念想眼睛被光照了不本就如此?恍神间错过刹那,陆敛陌倾身而来,脸上已是担忧与愧疚。

他再次伸手向七天剑,一阵热气更盛,“风火相生,原谅我只能如此帮你。”

“何须感到抱歉。”林栖吾摇头,“这回七天剑帮了大忙。”

一瞬沉默,这牢房也太安静。

静到回想七天剑悬空抗衡恶人,她脑中忽就冒出一道幽暗的光弧——神仙可控七天剑。

剑能动,究竟是操控还是神器自身所致?

假若真是神仙?

她不免得浑身颤栗,看向眼前疲惫,缓缓探身握上铁门。

“阿陌,你那样坐着……都是清醒的吗?”

陆敛陌闻言抬头,凝望间残存些许挣扎,却最终撤回视线,缓缓摇头。

“我……不确定。”

“你是不是觉得,神仙操控了剑?你之前跟我说过的。”他又低语,“假若如此,神仙之于你我,可否为异曲同工。”

林栖吾闻言不惊不恼,只是叹气,“同工嘛,现今护而又护,他打算什么时候杀‘花奴’?”

“五行集齐,我若不可控,怕是好时机。”

“哈哈。”她看着陆敛陌,不知为何笑了两声,“那它应该没有时机,阿陌。”

林栖吾撑腿站起,望着眼巴巴的牢内人又道:“明天你肯定能出来了,火妖有羽恐为禽类,地禽难辨飞禽难寻,不可再拖。”

陆敛陌望着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那笑意在轻轻点头间逐渐淡下,她担忧地回以一笑,转身离去,每次转头,总还会看见牢门后他的脸。

余下不到半日,寝食难安。夜里辗转,陆敛陌日光下微缩的双瞳频频浮现,她理不清,也无处揣测。

次日清晨,林栖吾按着发胀的太阳穴上街,欲再寻赵衔页,可踏入街巷,头疼间记忆愈发模糊,茫然四顾,竟更加辨不清方向。

这可怎么办,如果因为记性不好而变成忘恩负义的人,岂不是太冤枉?

林栖吾捂头观望,只觉这巷子都是一个样,自己本想换条路去寻赵小娘子,可眼下看,是不得不再走一遍逃跑之路了。

悬着一颗心,她回望巷口马车,拉紧了帽檐垂纱。

其实等阿陌被放出来之后再行动为好,好在安全,但多少会耽搁些事。

想到此,林栖吾加快脚步,等自己找对路,与赵衔页简单寒暄便可。当下也可去看看昨日尸体处理得怎么样了。

谁知定心行至巷口,还未等她反应,七八个人已闯入视线。

诧异之余生出熟悉——竟是开封府的人。

官府怎会在此,是刺杀之事暴露了?

她掩在帽纱下的手一抽,抬起又迅速收回,雾蒙蒙中万般皆外物,她本不是为此而来,后面再去开封府问也不迟。

几个衙役心思不在过路人身上,林栖吾若无其事地经过,并未惹得他们注意。

她悄悄吐气,环顾四周,脑中忽就搭上一根线,似是记起路来。

心下欣喜,稳稳踏步前行,两步三步间前方陡然现出一抹绯色。

刺眼的官服将思绪破开,衙役行动总有个带头的,崔至砚今日要“交差”,又怎会不行动!

眼见二人愈近,这下连呼吸都凝滞。

一步,一步,好似踏在危桥之上,落水不及。

仅半步之遥,对方仍未停下。

侥幸中擦肩而过,人影后的巷子空荡又眼熟,欣喜愈甚。

看来上天是站在她这边的。

“阿吾。”

话音后连带着左臂一紧,所有不妙再次涌上,她的心脏顿时开始狂跳。

这般转身,却使对方更加放心,“你来这做什么?”

“……我有个朋友在这。”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崔至砚的脸随着白纱褶子抽动一瞬,很快被风抚平了。

“这边刚出了人命案子,不安全,你晚些再去找你朋友。”

林栖吾闻言讶然,呆愣片刻。

他难道不知道那些人是来杀谁的?

她问:“凶手是何人,可查出来了?”

“江湖之辈,买凶杀人,不好查。”

她点头又问:“那杀谁呢?死者是何人总好查些。”

“他们没有得手。”

“你昨日已夸下海口,今日来查这无关紧要的案子作甚?”

巷子寂静下来,连日光都显得苍白几分,二人面对面站着,定定的似两个不倒翁。

崔至砚皱眉道:“说不定这案子与疯病案有关。”

林栖吾苦笑:“疯病案该是妖案,就算查清,你们打算如何处理妖?”

对方深吸一口气回:“陆郎君既有本事除妖,天下之大,总还会有那第二个人。”

望着对方坚决之色,高空两声鸟鸣幽幽飘过,似细针刺来。

“——你们仍不打算放了陆敛陌。”

崔至砚眸底冷下几分,道:“谁说要放了他?百姓只是苦于妖祸,我说了,能除妖的并非只有他。”

她愤愤低头,思绪如乌墨般染黑视线,不该是这般因果。

巷子再次凝滞。

自大!一群自大妄为的莽夫。

崔至砚许是被他们骗了,他们太懂他,他做不成那种坏人,因为他心中至少还有百姓。

他们在他心中编造出另一个希望,这是欺骗与利用!

林栖吾只觉眼前这个人可气又可怜,望着他,竟只能隐隐看清那身官服,失望着,晃眼冒出习烛言的脸。

她缓缓摘下锥帽,半真半假中涌出万分的坚定,盯着崔至砚双眼道:“你不能杀了他,他和你是一样的。”

“胡说……我与他哪里相像。”

听着对方语气迟疑,她愈发斩钉截铁:“失去你们任何一人,我都将必死无疑。”

面前人身形一僵,那双始终决绝的眼中竟闪过一瞬茫然。

崔至砚垂眼,低声道:“我哪会有如此重要。”

她听进心里,继续道:“你不用查这里的案子了,他们昨日午时前杀人未果,余了两个残兵败将,人现在估计已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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