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深夜。
寂静的巷子里,只有马车压过石板路的声音,林庭树离开水月庵后,便去了镇抚司审案犯。今日抓到的贼人果然训练有素,面对刑讯很是嘴硬,咬死了自己背后无人指使,刺杀林庭树只是因他是朝廷鹰犬、当朝酷吏,他们看不顺眼,替天行道。听得林庭树冷笑连连。
但那与先前上京时刺杀者如出一辙的行动利落,林庭树怎会信他们这番信口胡扯。他们的功夫路数林庭树也能察出几分,是有相同之处的。这要不是同一批死士,当他这么多年执掌刑狱练出的明察秋毫是白来的?
既然他们嘴硬,那就且慢慢熬着。林庭树素有耐心。
想到先前返京路上的那场刺杀,林庭树的思绪忽又落到了洛青桃身上,慢慢转了转拇指上的墨绿色扳指。
小小鸟雀,如今被关在他的笼子里。
忽然,他目光微凝,看到地毯上不知什么时候掉下的一枚珍珠簪子,安静地躺在角落里。
哦,白日里她就紧张地坐在那里。
想是那时候不小心掉了。
林庭树俯身捡起来细看——素银的簪子顶端嵌着小小一颗珍珠,普通的雕工,不过市井俗物。
但他脑海里,忽然浮现起小姑娘那黑缎子似的头发,和藏在发间的珍珠簪子。明明穷酸的簪子,戴在她头上倒是莹润有光。
这时林府到了,马车停下,守门的门子在一旁屏息凝神恭迎大爷回府,平沙将脚凳放在马车一侧,揭起车帘。
林庭树下了车,眉目凛凛,在下人的一路恭迎中回到了重山院。
因他御下甚严,不喜聒噪,所以重山院里的下人从不敢多说一句话,就连走路脚步声都放得极轻,生怕闹出声响来触了他的霉头。唯有廊下笼中鸟雀,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声。
回到屋里,解了绯红官袍,平沙接过,挂在一边免得起了褶皱,又捧来身家常直裰,林庭树接来换上,然后忽然开口。
“平沙,我记得库房里收了些首饰,去看看里头有没有珍珠簪子。”
平沙忙应了一声。林庭树的私库里好东西很多,他办差得力,许多都是御赐的,外头千金难买。
片刻后,平沙从库房回来,躬身递来一个巴掌大的紫檀雕花长盒,“主子过目。”
林庭树伸手接过,打开盒子,入目是一根极漂亮夺目的珍珠簪子。上头嵌的珍珠大而圆润,泛着微微的粉,极润泽。
若是簪在小姑娘黑缎子似的发间,应很漂亮。
林庭树神色莫测,片刻后,他开口,“叫她过来。”
洛青桃怔怔坐在窗前,她待的地方是林府的客房,白天她被强行带回了林府,然后就被平沙派人塞到了这里,平沙撂下一句“安分等着,主子忙完再说”,便走了。
等林庭树忙完,然后呢?
洛青桃一整个白天惴惴难安,心神不宁。
她一早去水月庵给人治病,给伯母说的是下午就回来,可现在都深夜了,伯母不见她人,不知道要担心成什么样子。今天还没给伯母熬药,断了一天的药,伯母会不会身体变差?
洛青桃好担心。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洛青桃如惊弓之鸟般猛然站起身来,听见平沙的声音,“洛大夫。”
洛青桃去开门。
平沙站在门外,说,“洛大夫,主子叫你过去。跟我来吧。”
洛青桃紧紧攥着手,脸色苍白不安。她不想见林庭树,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她总不能一直待在林府里,她要和他说个清楚。
深呼吸,洛青桃在心里为自己暗暗鼓劲,强装镇定,“好,有劳你带路。”
她提着自己的药箱,这是她全部的家当,熟悉的药箱给她带来莫大的安慰。
她跟着平沙往前走,很快就到了重山院门口,院门上挂着明亮的灯笼,不知为何,洛青桃却觉得这院门像一头猛兽的口,在夜色中似乎要将她吞噬。
紧紧提着手中药箱,指节都泛起了白,洛青桃鼓起勇气,迈进了院门。
抄手游廊上挂的灯笼,照得一切影影绰绰。重山院非常安静,甚至是寂静。
在一片寂静中,在灯笼的光中,林庭树穿着一身家常的直裰,鸦青色的团纹,他正站在廊下,很有些家常闲适的气质,正一手端着装满鸟食的小碟子,另一手去喂廊下笼子里关着的鸟雀。
袖口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下滑,露出一截有力的手腕。
喂了一圈,只剩最后一只,也是羽毛最漂亮的一只。它没有叫,像是要睡觉了,并不活跃。
林庭树手指轻屈,弹了弹鸟笼。这只鸟雀被他的动作惊动,睁着黑亮的小眼睛看过来,天真又愚蠢,不知畏惧地同他对视。
这时林庭树听到廊下传来的脚步声,小姑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了,战战兢兢地福身行礼,“见过林大人。”
她那小心翼翼又天真懵懂的样子,也很像一只鸟雀,一点一点朝他走过来,像是一点一点主动进入猎人设就的圈套。
真有意思。
林庭树的目光从鸟笼中移开,负手,长身玉立地站在廊柱边,朝洛青桃看了过来。
他只穿了家常的直裰,但显出一种不容忽视的运筹帷幄、执掌人心的气势。可能有人天生就是这样子,不是居于人下的人。
洛青桃几乎要被他的目光压垮,硬着头皮开口,“不知大人有什么示下?现在已入了夜,我尚未归家,只恐家中长辈担忧,还望大人放我归家。”
林庭树不说话,掀袍坐在廊边,他的身体微微向后仰着,靠着栏杆,居高临下的样子。廊下的灯笼光照在他脸上,让他骨相凌厉的脸显出种意味不明的神色。
洛青桃没听到林庭树的回应,捏紧了药箱提手,在心里为自己暗暗鼓劲,在他面前恭敬跪下,然后开口。
“我不过乡野小民,身份低微,竟能得大人厚爱,实在惶恐。并非我不知好歹,但我身有婚约,未婚夫如今负笈游学,只待他归来我便会与他成婚。古人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婚约已定,不可毁诺,只能回绝大人好意,实在惭愧万分。”
洛青桃不善于撒谎,但为了摆脱林庭树,她硬是装出一派镇定模样,仿佛这婚约是真的煞有其事。
林庭树轻抬眉梢,半晌,忽轻笑一声,“本官执掌刑狱,你可知道敢骗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
今日白天,林庭树着人再去王氏医馆细查,将洛青桃的出身查的干干净净,王家叔婶趋炎附势又胆子小,一看是林府来人,哪里会隐瞒,将自己所知的关于洛青桃的事情抖搂个清清楚楚。
婚约?她的关系干干净净,哪有什么婚约!好得很,终日打雁竟被雁啄了眼,他审惯了犯人,上回竟被她轻飘飘一句婚约糊弄了过去。
他的声音低低的,却莫名带起一种寒意。洛青桃悚然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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