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发生了什么事呢?

港珠澳大桥建成,北斗卫星正式提供全球服务,四年一度的世界杯再次开赛,以及,千禧年出生的这一批孩子即将高考。

但这些似乎都和叶同舟没什么关系,包括最后一件。

她看着膝盖上开始渗血的伤口,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这墙早就被她翻得轻车熟路,第几步该踩哪一块砖,什么时候该蹬旁边的树,她就算是闭着眼睛都能稳稳当当落在那个废弃的花坛——

可谁能想到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花坛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叶同舟低头看着脚下那个陌生的大坑,心一横,咬牙跳了下去。

幸运的是坑底的土还算松软,不幸的是她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膝盖猛地磕在一块大石头上。等叶同舟手脚并用爬出这个快两米深的大坑,才找了个没人的地儿挽起裤腿看看,果不其然擦破了一大片。

身上没带纸巾,血水混着脓,看着有点惨不忍睹。叶同舟果断放弃回教室,在心里暗骂自己何必多此一举,出校门时又被门卫拦住:“你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假条?”

她掏出伪造的假条,上面写着:文科十班刘芳芳因故外出,班主任落款莫絮友。

门卫扫了一眼便放她出去,片刻后才咂摸出不对,文科哪有十班?

可惜人早就没了踪影。

等叶同舟一瘸一拐地走到网吧,血珠已经顺着小腿染湿了袜子,把老范吓得一激灵,“怎么回事,你让车撞了?”

“翻墙摔了。”叶同舟早饭没吃,顶着太阳走了一路,这会儿坐下才觉得眼前发黑,“有吃的没,快饿晕了我。”

网吧最常见的就是不良少年发生不良事件,老范从抽屉里翻出瓶没开封的碘伏,连着饼干一起扔过去,继续稀里呼噜地吃老坛酸菜,没吃两口又抬头瞪了眼啃饼干的叶同舟,“就知道吃,先把你那腿整整,都高三了,翻墙是你一个小女孩该干的事吗!”

叶同舟叼着半块饼干,老范的絮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拧开碘伏直接往伤口上倒,看得老范眉头一抽,瞬间感同身受,“嘶……你好歹轻点儿……”

叶同舟对待自己一向心狠手辣,三下五除二处理好伤口,不忘拍拍弄脏的校裤,“小楠不在?”

“送辅导班去了,他那成绩忒愁人,你坐下,我有事和你说。”

老范前几年丧偶,经人介绍认识了同样带着拖油瓶的叶嘉琳。叶同舟曾经刻薄地评价过这段中年恋情:从颜值层面来讲,用一句通俗的话说,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她没指望老范能把她们拉出烂泥一样的生活,搭伙过日子能过就过,但事实证明老范和叶嘉琳之前那些男人不一样,至少有情有义,遇到事是真舍得给她们花钱。

虽然没处太久,分手的原因是叶嘉琳嫌老范太木讷,不是一路人。

“什么事儿?”叶同舟兴致缺缺地问。

老范干咳一声:“都高三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有什么规划?”

叶同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老范装瞎,继续循循善诱道:“我跟人打听了,你这种情况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免息的,工作后再还。不管之前怎么混,高三还是要努力一把,就当给小楠树立个榜样,嗯?”

老范说罢,提心吊胆地观察着叶同舟的神色变化。他这两天满门心思都是怎么开口才最合适,连给儿子做饭都险些烧了厨房。可他毕竟不是叶同舟的监护人,从法律层面来讲,他们不存在任何关系。

叶同舟静静地看着老范,腿上那片伤这才延迟地感觉到疼,疼得她心里涌起一股无名之火。她低头平复呼吸,等把内心那点儿莫名又复杂的情绪压下去,才闷闷地回了句再说吧。

老范深谙循序渐进的道理,叶同舟没说死那就是还能说,他见好就收。有客人喊他过去开机,他囫囵喝了口泡面汤,对叶同舟说:“你休息好了就赶紧回去上课,别老在我这浪费时间。”

八月的琴市异常燥热,网吧里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让叶同舟心神不宁。对桌有几个穿着外校校服的学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游戏,偶尔开麦骂骂队友,面前七零八落地堆着些喝了一半的汽水瓶。

收银台上放着本练习册,叶同舟随手翻开,一片鲜艳的红叉叉,范柏楠真不是学习那块料,都初二了还不会解一元二次方程。她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就知道他五行缺木,可能是木补多了,脑子也跟着变木了。

她把杂物往旁边一推,趴着补了个觉,昨晚在快递站熬通宵,体力和脑力双双透支,实在不想在教室待着,太烦。

再说今天下午还约了冷杉杉,冷杉杉说有个地方正在招人,长期工,问她愿不愿意去干。

叶同舟一觉睡到十二点,颈椎僵硬得像块木头,想吃口饭就去赴约,结果冷杉杉又临时放她鸽子。计划有变,陈粹改签了高铁票,她要去送。

老范当然不会让叶同舟继续在这里蹉跎时光,赶鸭子似的赶她回去上课:“能听一点是一点,你要是考不上大学,我怎么和你妈交代?”

叶同舟摸了片口香糖嚼着,在老范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去了学校,溜不成,老范看着她进校门才离开。

高三生提前开学半个月,管理并不像往日那般严格。叶同舟卡着预备铃走进教学楼,走廊上稀稀拉拉都是拖着去上厕所的学生,她走到二楼,转角处正立着两个人,见她过来,同时噤声,叶同舟目不斜视地经过,形同陌路,事不关己。

“那我先回去了。”徐道静轻声说。

直到徐道静匆匆超过她进了班级,叶同舟也没听清江渝到底说了句什么。

更大的可能是什么都没说。

走进教室才发现闻婧也在,正和前座的谢驰原趁乱说小话,闻婧一如既往地用剪刀剪头发的分叉,只是今天下手格外狠。叶同舟捡起一缕落发扔进垃圾桶,转过脸对上闻婧愤怒的眼神,“舟舟,气死我了!”

“小鸡让你来了去趟办公室。”谢驰原小声和叶同舟对口供,“我说你不舒服请了病假,你别说漏嘴。”

“知道了。”

谢驰原和闻婧是她在班里唯二的朋友,一个班长一个校花,多少有点辐射力,所以叶同舟的日子过得也不算差。她举起书挡住老师的视线,闻婧放下剪刀,“今天中午我去楼梯间背书,你知道那群死八婆怎么说我吗?说我就是个草包,肯定考不上,还说我处处不如徐道静,我到底哪里不如她了?”

叶同舟知道她是为后一句生气。

一个月前的高考放榜,比起雅正今年有多少人考上清华北大,更轰动的是文科第一徐道静发挥失常,据说比平时少考了快五十分。徐道静没有将就,她选择复读,学校破格允许她留在本校。连老师都疑惑,成绩这么稳定的人,怎么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呢?

叶同舟眼神暗了暗,她知道徐道静发挥失常的真相。

徐道静在学校里人气很高,因为长年稳坐文科第一的交椅,人又长得漂亮,和与她同名的《青春之歌》主角林道静一样,有一双“忧郁的嫣然动人的眼睛”。传闻她家境优越,于是同为白富美的闻婧便常常被拉踩,搞得闻婧十分不爽,成绩好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在校园里,成绩好就是能站在金字塔顶端。

老师在讲昨天的练习卷,叶同舟当然没做,像她和闻婧这种吊车尾学生也没人管。但闻婧是有规划的,人家早就决定了要艺考,再不济还能出国,条条大路通罗马。

至于自己,可能是条条大路通箩筐。

捱过一节数学课,叶同舟隔着校裤摸了摸腿上的伤口,一瘸一拐地进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但其实只是长相不显老而已,时年四十有余。她有个很霸气的姓,姓姬,被学生们私下偷偷喊为小鸡。

至于她那个理重班的儿子,则被戏称为鸡蛋。

叶同舟把谢驰原的说辞重复了一遍,真挚地看着小鸡:“对不起小……姬老师,以后我会注意的。”

伤口是真的很疼,姬老师看着她惨白的脸,一时间很难分辨刚才的话里有几分真。叶同舟的情况她是知道的,她拿这个学生没办法,很多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她不要真的走上错路。

那些关于叶同舟的传闻,很多都有夸大其词的成分。见她低头认错的温顺模样,姬老师摆摆手:“回去吧,有不舒服就去校医室,别硬撑着,高三了,没有好身体吃不消的。”

叶同舟乖巧地点点头:“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又与徐道静擦身而过,她甚至能闻到对方头发上的香气。徐道静习惯扎低马尾,脊背永远挺得很直,即使是宽松的运动校服也被她穿出清冷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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