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前放着一方新印,朱绳还没拆。

陆照微四月初一入宫,原以为先到明德馆,刚过门便被引来这里。萧肃让她近前看,印匣上写着砺州行营,四个字刻得仓促,州字末笔有一道新磨的痕。她十六日交出去的旧印,此刻仍在兄长手里。

“还认得怎么用么?”萧肃问。她看过匣子,抬头答:“认得。”

皇帝笑了一下,叫内侍将昨夜到的急报给她。许靖川闭城,扣了赴城催粮的官员与随从,拒绝出城受查。砺州卡在西路粮道上,城中有一千二百余守军,外面数县的粮车都不敢再过。已经有人等着看朝廷这一回究竟派谁。

陆照微读到扣使,手指停了一下。前世那份报捷军文,开头也是这几宗罪状,后面加了擅征民粮、蓄意谋逆。那时她正在北地轮换后回京述职,既没去过砺州,也没见过许靖川本人,却从未觉得罪名有什么可疑。

如今同一个人,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纸上。宫火改了,严福早死了,砺州的消息却仍旧来了。

她将急报翻回第一页。催粮的人仍往砺州去,城中的粮仍不够,许靖川也还握着那些门。自己救下含章宫,没有动过这几件事;只记着前世哪一天出事,等来的仍会是一张不知真假、看着却熟悉的纸。

萧肃看她不语,问是否嫌离京太近,不值得她这位边将出手。她答许靖川守城多年,城防与军中脾性都熟,自己要看近几年的城图和调饷经过,不能只带一封叛报出门。

“给你看。”萧肃抬了抬手,“你惯用的人,也可以带。”

陆行简站在侧面,听到这里,将一道已拟好的调令交给她。京中与青石营原有三千部众,奉旨拨出一千六百,程百川随行。其余仍留守,北地的五千人也不动,不能为了砺州一城再拆朔关。

她低头读完,问梁燕是否可随亲卫走。陆行简先开口,说那条胳膊还没好,不宜勉强。萧肃却看向她,像在等她自己作这个取舍。

“让医官看过。”陆照微说,“若不能用力,我不用她领近战。她会认路,也能看营势。”

萧肃应允,让梁燕的去留依验伤结果。陆照微将调令收好,他又指向廊下另一人:“卫峥随你去,带二百外卫。此番城内有人扣使,军情不可只从一路来。”

卫峥上前行礼,身上穿的仍是守京时那套官服。陆照微同他对视一眼,谁都没露出意外。她在这半月里做过什么,皇帝看得明白;把能领兵的人放出去,总得有另一双眼跟着。

“临阵的令,谁来下?”她问。

萧肃靠回御椅,答她既持行营印,进退当然由她处置,卫峥可直报所见,也须护住使者,看清许靖川究竟与谁往来。至于攻城,先招降,若仍闭城拒命,不能由着一地守将把朝廷拖住。

陆照微将这几句听完,才接印。绳结扎得紧,内侍忙要替她拆,被她接过匣子自己解开。指腹碰上铜钮时,她想起十六日营中的风,旧旗还在头上,自己却已经要从队伍中走出去。

这回印落到手里,凉得很实在。

萧肃望着她,声音和缓下来:“照微,朝中能带这支兵的人不少,能让他们明日便走,到地方便用的人,朕仍先想起你。京中这几日,不要只记旁人的闲话。”

陆行简在旁轻轻叫了声她的名字。陆照微知道他等什么,依礼谢恩,没有借此争一口御前说不清的气。她要带出去的人也得靠朝廷给粮,若为一句知遇便当场翻脸,解气的是她,饿在路上的却不是她一个。

起身后,她请领军粮时由随行军需官与仓中同验,前日青石补回的干粮可先装,不再调来历不明的临时货。萧肃准了,又说行营自有兵粮,不必去母后那里筹一趟。

陆照微垂手答是。谢蕴这几日开仓的消息,皇帝显然听见了;他不愿自己的平叛军队,又被算成母亲接济出来的。

退出时,陆行简与她并肩走了一段,问是不是今日就往营中。她说午后去,先到明德馆交代停课。他没有再说她不该从课堂离开,只把调兵的副本交来,告诉她已经遣人去青石,不会让营门上的人再拿旧例拦。

“在京这些,我看着。”他说,“你顾前头。”

陆照微接过,没有拒绝这句关照。到了廊口,兄长还要去兵署,她与卫峥往另一边走,直到转过宫墙,才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派出去。

“昨夜进过御前。”卫峥答,“与你同去,是今早定的。”

“也叫你看我?”她问。卫峥答出京后的所见会照实上报。她听见照实二字,原想回一句谁都这样说,走过那扇门时却停了停。西桥挟人的那夜,他确实把她动刀的事报了上去,也去核过拿人的名目,严安才得以暂住苑中。

“那便看全些。”她道。

明德馆里,萧祐已经等着,听说今日不骑马,要出去打仗,先问什么时候回来。陆照微答眼下定不了,待到了地方,会捎平安信。孩子不肯拿这个作准,又去看她手里的印匣,问是不是只要带回来,就算赢。

“还要把人带回来。”她将匣子交给身后随从,接过他递来的木筹,“你这几日不必等我,认马具照旧学,骑乘另由掌馆官安排熟手看着。”

温若庭遣来的人也到了,她当面说明出行和停课,请对方将接课的人选和时辰报给皇后。萧祐仍有点不舍,将昨日画坏的山道塞给她,说拿着这个,便不会走错。

陆照微看那条弯得不像话的线,折起放进袖里。孩子见她收了,终于肯把压在她衣摆上的手拿开。

午前到景慈苑,谢蕴正在见郑怀。她听完出征的安排,先问粮要从哪里走,得知随军先携数日之用,后续由官中沿西路接送,便让郑怀去核西郊几个换装处,不要因为京城刚顺起来,就当出城三百多里也一样顺。

韩济的家信恰在这时送到。快脚三十日去,当晚到了韩家,家里没有留他过夜,天亮又赶回来。韩济拆开,看了两行,先将里面夹的一小张纸折起,脸上有点窘。

谢蕴问可是催他回乡。他答妻子准他多留到初七,但修屋的人不能只收半份工钱,欠下的须今日托人带回;妹妹也不能白白替他照看,每隔两日要另外请人换手。信里列得清楚,没有一句叫他只管顾大局。

“那就照她说的办。”谢蕴道。

韩济称是,自己去取钱,还向周素借个结实袋子,好让快脚贴身藏。陆照微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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