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是在返回长安暂住院落的路上,再次被他说出来的。

新帝走在前面,脚步不快。郑君珩落后半步,赵馥灵与翠微跟在他身后。风吹过草地,草叶擦着草叶,发出一片低低的声音。

走到路口时,郑君珩忽然停下来。

“刚才那句话,我还想再说一次。”

赵馥灵也停下:“想再说哪一句?”

他看着前方,像是仍在听那片草地。

“她说的那句话。”

新帝转过身来。

翠微立刻也停住了。她站得很端正,手收在袖中,仿佛只要不动,就能让一句话比较容易落地。

郑君珩说:“用不同的方式,让人看懂自己。”

风声仍旧在。

没有草地忽然发光,也没有远处传来回应。只是一句话,落在四个人中间,和路旁一片被风吹歪的草叶一样安静。

赵馥灵没有立刻接话。

她听见的是他说出来的句子。她看见的是他下腭微微绷紧,手指扣着衣袖边。至于那句话是从哪里来,是谁让他听见的,她不能替他添上一笔。

“你听见的原句是这样?”她问。

“是。”郑君珩说,“没有前半句,也没有后半句。只有这句。”

“你现在怎么感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说:“像是拿到一件东西,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那我们先不替它找地方。”赵馥灵说,“你可以先让它待在那里。”

郑君珩望向她:“你听了这句,想到什么?”

赵馥灵没有说“使命”,也没有说“安排”。

那几个字太容易替人把路堵死。

她只说:“想到很多人,常常把自己的想法交给别人替自己命名。听见一句话,就急着问它要自己做什么。可也有可能,这句话只是把一个方向放在眼前。”

新帝看着郑君珩:“那你想怎么办?”

郑君珩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弄清楚,什么叫不同的方式。”

“可以。”赵馥灵说,“但不是靠一句话把答案问出来。我们可以看看几种具体的做法。”

翠微问:“王妃要回院中取东西吗?”

“要取牌卡。”

翠微点头:“奴婢去拿。”

她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牌卡是放在香房,还是放在王妃房中?”

“香房靠窗的小柜里。”

翠微又走了两步,再停下:“小柜是哪一个?”

赵馥灵说:“挂着红绳的那个。”

翠微望了望自己的袖口:“那个柜子上挂了两条红绳。”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本宝判断,这不是翠微姑娘记性不好,是柜子太积极,常常同时参加多种活动。”

赵馥灵忍住笑:“是左边那个,门上有一枚木扣。”

“是,王妃。”

翠微这回不再停,走得很稳。

她在心里补说,那枚木扣上倒没有系红绳。小馥才道:“本宝补充,木扣目前是唯一没有挂红绳的部分。”

“你先安静。”

“本宝正在安静地补充。”

* * *

回到长安住处时,随行人在厢房临时置好的香案边,火已经收小了。她和翠微平日仍顺口把这一间叫香房,与留在扬州的知香院不是同一处。

炭盆边留着一缕细烟,从灰里慢慢爬起来。赵馥灵刚踏进门,喉咙就先紧了一下,像冬日里吸进一口太干的风;接着肩膀松开,鼻腔里浮出一种潮润的气息,像雨后有人掀开院角的土,翻出被草根压住的湿意。最先是土,接着才有一点草茎折断的青气。

是湿土与草根的气味。

她站在门边,让那气味自己散开,没有急着替它多说什么。

郑君珩走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

“你闻到了什么?”她问。

“香房的炭,还有外面的草。”他说。

“还有呢?”

他偏了偏头,像在分辨声音的远近。

“有水声。”他说,“不在这里,是屋檐外的水滴。”

赵馥灵没有说他闻得对不对,只把听到的话记在心里。她的鼻子能闻见,郑君珩能把气味听成声音。两种经验可以并排放着,不必抢着替对方改名。

翠微取来一只小木匣。

“王妃,牌卡在里面。”

她把木匣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头是大小相同的纸牌,牌面有几种简单的图案。路、门、桥、灯、空椅、山,共六张,是她出行前另备的一套。先前那四张图卡与三张文字牌分袋收着,没有混入。这六张也都是她事先固定好的选项,没有神秘的字,也不写谁的命运。

她先将六张牌排在桌面上,图案朝上。

“这些牌没有预言,也不替你判定。”她对郑君珩说,“你只从里面挑一张,说你看见什么,想到什么。不是我告诉你牌代表什么。”

郑君珩看了看那些牌。

“哪一张都可以?”

“哪一张都可以。”

“挑了以后,可以反悔吗?”

“可以。”

他低头看牌。

翠微站在桌旁,神情平静,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

郑君珩伸手,选了一张有门的牌。

“这一张。”

“你看见什么?”赵馥灵问。

“一扇关着的门。”他说,“门后面可能有地方,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你挑它时,先想到什么?”

“我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他说,“但我想知道,门是我关上的,还是有人替我关上的。”

赵馥灵没有立刻回答。

他挑的是门,不等于他一定要走进去,也不等于他心里藏着某种她看不见的事情。牌只是让他有一个可以指着说话的东西。

“你现在想把门打开吗?”她问。

“还不想。”

“那就先不开。”

他把牌放回桌面,手指没有再碰它。

翠微看着那张牌,问:“若奴婢挑一张,也要说牌的意思吗?”

“不是说牌的意思,是说你自己看到什么。”

翠微看了一眼牌面,伸手挑了张有桥的。

“奴婢看到一座桥。”

她停了一下。

“桥上没有人。”

“你看见空桥,想到什么?”

“省事。”翠微说。

赵馥灵一怔:“省事?”

“没有人在桥上走,奴婢就不必提醒人慢些,也不必去扶谁。”

郑君珩看着她:“你选了桥,是因为你不想扶人?”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牌翻过来。

“王爷,奴婢选的是牌,不是职责。”

赵馥灵笑出声。

翠微仍旧没有表情:“王妃,这张牌要放回原处吗?”

“要。”

她把牌放回去,放得端端正正,像是怕桥一歪,就有人从上面掉下来。

小馥说:“主人,本宝记录。翠微姑娘的选牌结果是,桥上没有人,工作量减少。”

赵馥灵在心里说:“你别替她写结论。”

“本宝没有下结论。本宝只是整理她方才说的,空桥省事。”

赵馥灵又看了一眼,桥牌与桌沿平行,门牌歪了半寸。她把这点小差别在心里说了,小馥才笑道:“连桥也比门站得整齐。”

* * *

新帝没有挑牌。

他坐在桌边,看着纸牌,说:“若他挑到一盏灯,你会说他心里有盼望吗?”

“不会。”赵馥灵说,“我只会问他看到什么,想到什么。也可能他只是喜欢那盏灯的画法。”

新帝点点头:“若你已经知道他想听什么呢?”

“那更要小心。”她说,“我若把自己的想法说成他的想法,他就很难分清,刚才那个念头是他自己的,还是我放进去的。”

郑君珩看着桌上的牌:“所以要由挑牌的人自己说。”

“是。选项先固定,不临时添一张,也不暗示哪一张比较好。挑的人说他看见什么,旁人听,不急着替他翻译。”

翠微说:“若挑的人一直不说呢?”

“那就可以不说。”

翠微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一项规矩。

“那很好。”她说,“奴婢有时候也不想说话。”

郑君珩问:“除了牌,还有什么?”

“时间顺序。”

赵馥灵取过另一张纸,没有立刻写字。

“生辰、节气、历法,可以把一段经历放回时间里看。某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前面后面又有什么变化。这些能帮人整理顺序,不能替人保证将来会发生什么。”

新帝说:“民间常有人看生辰,说一个人哪年顺,哪年不顺。”

“那是另一种说法。”赵馥灵说,“我谈时间,是把事情排清楚,不把它说成命令。譬如一个人换了住处、换了职责,又碰上一个节气,心里有些改变。先把事情依年月排好,再问他自己觉得什么最有影响。不能看到一个生辰,就替人写完一辈子。”

郑君珩低头看她手中的纸:“你会用我的生辰来说我该做什么吗?”

“不会。”

“那你会问什么?”

“可以问你记得哪一段时间,心里最忙;哪一段时间,比较能喘口气。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生辰和历法只把时间放在桌面,不会替你决定。”

郑君珩想了一会儿,说:“若把今天也排进去呢?”

“可以。”

“今天的日期,节气,还有我听见那句话的时候。”

“可以先写下日期,不替它加上别的意思。”

赵馥灵这才落笔,把他说的几项分开写。日期一栏,节气一栏,事情一栏。她没有在旁边添上“因此”,也没有写“所以”。

纸面上只有先后。

她把所写的几栏在心里读过,并说自己没有另添结论。小馥才道:“主人,您的纸上没有写结论。”

“对。”

“本宝欣赏这种克制。纸张今日没有被迫承担过多。”

赵馥灵:“你把纸张当成同事了?”

“本宝关心所有被使用的对象。”

* * *

“性格面向又是什么?”郑君珩问。

“不是把人分成几个盒子。”赵馥灵说,“也不是说某一种性格就一定做某件事。只是看人平常怎么选,怎么面对不同情境。”

她把桌上几张牌稍微分开,没有再让他挑。

“譬如有人遇到事情,习惯先自己想一想;有人习惯找人商量。有人先看清眼前能做什么,有人会先想长远。有人在变动时觉得有趣,有人会先想确认安全。这些都不是好坏,也不一定永远一样。”

“那你看我是哪一种?”郑君珩问。

“我不替你分。”

“你可以猜。”

“猜了,你可能会开始照着我的猜法看自己。”

“若你猜错呢?”

“那你得花力气把我的话从你身上拿下来。”

郑君珩笑了一下:“听起来很麻烦。”

“所以我不猜。”

翠微先把暂未用的灯、空椅和山三张纸牌叠齐,想再按画面分放;门、桥、路仍留在桌上。

赵馥灵看她:“翠微,你在做什么?”

“依王妃方才说的,整理选项。”

“那不是叫你替它们分性格。”

“奴婢想过了。”翠微一本正经地说,“有人先看长远,有人先看眼前。牌放得整齐的人,可能先看眼前。”

郑君珩看向她:“你把自己分到哪一边?”

“奴婢先把牌放好,再想自己是哪一边。”

“那是什么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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