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离在风雪中等了多久,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的心境在踏出寺门后,却足足经历了一番天翻地覆。

起初是笃信,确信自己能杀退所有敌人,否则也不会强词夺理要求打头阵。

可当她孤身一人立在这冰天雪地,想起身后还有谢清尧带来的半数兵力,还有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夫人,她不禁去想,若是她没能守住,他们会怎样?

以往她从不在乎退路,只管深入敌阵大杀特杀,连自己的命都没放在心上。

可今日她不能退。

来者不善,连想容都无法提前觉察并明晰敌人是谁。

她仿佛在独自面对一团浓稠、化不开的黑雾,就如近日脑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碎片一般。

不安催生了恐惧,所能想象的全是最坏的下场,脑中还在给自己下“不能退”的军令。

风中渐渐混入杂乱的声音,段离一手搭上腰侧的刀,试图赶走多余的情绪。

当视线尽头的风雪迷蒙处开始染上黑色,她的心反而静了下来。

那便上吧,多思无益。

在这群不速之客离她还有一段距离时,段离扭身接连踢飞两个沉重的木桶。灰白中又掺了些黄的粉末在空中抛洒,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紧随其后。

段离看准,又抛出了第二块石头,随后捂耳蹲身,将伞挡在身前。

在空中擦碰的两块打火石点起了火星,火势顺着尚未完全飘散开的尘末骤然爆发,一声轰隆巨响,震醒整座东山。

饶是有了提早准备,段离还是觉得自己的魂都被炸飞了一半。这像是点了巨大炮仗的法子是花想容提议的,但传话的人说,“公子也说,若能成功,必是十足侥幸”。

虽不能除掉多少敌人,但这先声夺人的势已起,往后,便全看她了。

段离左手撑伞,解了披风,露出里头漆黑镶红边的短打,一头秀发早已盘起。随后,她抽出腰间佩着的宝刀,跃下山阶。

天寒雪冷,敌人也未穿厚重的铠甲护盔之流。段离右手持刀,左手执伞,皆是重物,却被她舞得轻巧灵现,像是同时有了无坚不摧的刃和刀枪不入的盾。

刀是谢清尧请老匠人打的,削铁如泥。伞是花想容特意制的,暗藏乾坤。

段离在伞面的掩映下或一刀断喉,或一刀穿胸,动作无比精准迅捷。时而五六把刀剑一起袭来,伞面被刺穿,段离刀伞换手,横身旋伞,带着便将这些兵器全卸了去。

由于先前炸的那一次过于骇人,冲在前头的敌人不少已倒地不起,初初与段离交手的这些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些还没看清攻势从何来便已化为刀下亡魂。

伞面渐渐稀碎,只剩了些许布条随段离的挥动飞扬。段离在收伞时将之当成短棍,或扫或推,开伞时便用来格挡,旋扭搅拨。

这一路,手未曾停,腿未曾停。敌人也逐渐回过味来,段离再难像先前那般杀得利落。

待到手中伞骨都被砍得不太灵光时,段离俯身,按下伞柄处的机关。霎时,伞骨纷纷断裂成数截向外弹射开来,近在她身边的数人防不胜防,动作僵了一瞬后便向地面跌去。

段离趁这空隙,从那略显粗壮的伞柄中抽出花想容赠与她的最后底牌——一把利剑。

至此,一刀,一剑。

她缓缓抬头,目视着前方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

终于用回了最趁手的组合,从此刻开始,再无需保留,再无需思考,只需跟从锤炼多年的直觉与本能,将面前滔滔无尽的杀意斩毙在这里。

这一战,段离觉得自己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与手中刀剑融合为一的地步,剑随心动,刀指目往,好像这对利刃便是她,她便是这对利刃本身。

天上飘下的每片雪花,每个持刀向她砍来的敌人,寺中冲出来应敌的羽林卫,她都能尽数掌握。

要快,再快!

要杀,再杀!

无数次的劈砍斩抹,无数次的辗转腾挪,她的世界越来越安静。

天地阔大,独她一人在天地间随着刀与剑的指引起舞。

彼时的她,只觉自己已入化境,无悲无喜,从未料想过这会是她此生的巅峰之战。

往后余生,百般谋虑,再无法像今日这般全神投入,不计死生,不问前因后果。

那时的段离也不曾料到,她引以为傲的一身功夫竟会在那样长的时日里近乎全废,就连下地走动,都全需仰赖他人。

“有劳姑姑了。”

谢清尧强撑着与宫中女官商量完寺中事务,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位年长女官叹道:“有劳晋王殿下……老身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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