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皇城以北,群山环绕。

东有骊山,其上古柏森森,泉水淙淙。骊山东西皆是山脉,犬牙交错。

北面则是悬崖,一望无边际。

而中间却有一片宽广平原,牛马狼羊,盈千累万,自得其乐。

大燕自开国以来,便在骊山平原之上,以木相贯穿,总为阑校,遮止禽兽而猎取之,圈以为皇家猎场。

辰时一刻,骊山之下,御辇仪仗,官员随侍,浩浩荡荡,蜿蜒数里,向着骊山行去。

赵滢初坐在轿舆中,微微掀开帘子看向轿外。

前方突利使臣数十余人,皆着深色贴身胡袍,圆领窄袖,黑色皮靴,与旁边大燕男子的宽衣博带截然不同,一股子的莽气扑面而来。

顾平英骑马位于赵滢初轿舆后方,看见赵滢初偷偷于轿中观察突利使臣,挑了挑眉,不知在想什么。

晌午时分,御辇抵达骊山行宫,御令休整。

赵滢初刚进房中准备休息,这一路颠得她有些头晕。

刚和衣躺下,就听见外面通报,薛瑾瑜来了。

这时候突然造访,赵滢初大约猜到所谓何事了,但还是起身请薛瑾瑜进来。

薛瑾瑜进来后也没寒暄,直接道:“华容,瓶子不见了。”

赵滢初刚准备将茶盏递过去,闻言眼色一沉,面上却状作焦急,连忙问道。

“瓶子不见了?几时发现不见的?”

“那日回去便发现不见了,之后派人一路去寻,未得。之后有人看见千刃那日走后又返回陈府,该是他将其捡去了。”

赵滢初越发不动声色,也没询问为何东西不见这么久,却是这会儿才来告知她。

她现在只想知道,他对于这些事知道多少,又准备瞒她多少。

赵滢初道:“萧府捡走但留而不发,必是想好了招儿等着我。”

薛瑾瑜点头,“这东西只要还在萧粟手上一天,我们就不安稳一天。”

我们?

赵滢初如今心里极为平静,我和你,可不再是我们。

赵滢初状作不经意询问道:“就是不知这东西是否还在他身上?”

薛瑾瑜想了想,摇摇头。

“应该是还在的,没收到他给谁的消息。”

赵滢初了然,看来他的手还没伸到四方馆里。

赵滢初指尖轻点桌面,“既如此,你觉得他会用那东西怎样行事?”

薛瑾瑜沉吟片刻。

“那里面的东西他探查不出来,能用的只有那个瓶子了。但那东西你咬定了说是很久之前就不见了,他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毕竟一个死物也证明不了什么。”

赵滢初没接话。

这只是权宜之计。

自从流言风波之后,萧府就极为安静,看来萧粟也知道,他如今也是皇爷爷的重点怀疑对象。

所以他必定会将她往死里踩,一是洗脱嫌疑,二是迎合皇帝。

赵滢初没心思再和薛瑾瑜纠缠了。

“此事多谢表哥提醒,我会小心的。”

薛瑾瑜摇摇头,“此事本就怪我,这般重要的东西没护好,还让他们捡去了,这才导致如今这么多的麻烦。”

赵滢初安慰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表哥不必自责。”

薛瑾瑜看着赵滢初,这人脸色瞧着正常,但薛瑾瑜总觉着哪儿不对,想再开口说些什么。

“呜~~”

长长的号角声乍然从外面传来,赵滢初和薛瑾瑜同时起身。

薛瑾瑜看了眼卸了朱钗的赵滢初,到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你再收拾收拾,我先过去了。”

说完转身行至门口,驻足回头看了看,两个丫鬟正在给赵滢初戴钗环,薛瑾瑜身形顿了顿,最终还是径直走了。

怀珠将赵滢初的首饰全套戴好,齐齐往大帐走去。

大帐外旌旗猎猎,围作一圈。其间蜀褥铺地,长桌美酒。

大燕官员并着突利使臣分坐两列,觥筹交错间,倒是瞧不出任何龌龊,相谈甚欢。

“华容郡主到。”

闻此,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躬身行礼。

突利使臣则按照草原文化,单手捶胸,行顿首礼。

帐中分上下,皇家在上,官员在下。

而赵滢初等非宫中女子均居于御座右方,等赵滢初拾级而上稳稳落座后,众人方才起身。

赵滢初环视一周,皇爷爷、父王及宫中柔贵妃均还未到。

康王赵晖倒是已入座,萧粟围在其身边不知在讲什么,说的赵晖直笑。

薛瑾瑜左边坐着萧为,看向薛瑾瑜的眼神极为不善。

右边则是顾平英,侧身和薛瑾瑜叽叽歪歪的不知在说什么,赵滢初隔得太远,什么也没听见。

此次狩猎,京中青年才俊几乎尽数出动,身为太子侧妃的赵李氏和他儿子赵祺亦然在列。

赵李氏早就到了,居于赵滢初正下方,见赵滢初落坐后,侧身凑过来笑着同赵滢初聊开了。

不多时,赵祺跟着赵靖一块进来落座。

赵靖对面正好就是赵滢初,父女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迅速撇开眼。

半晌,皇上赵平携贵妃出现。

这几年贵妃愈发得宠,赵平走哪儿都要带着,萧粟也是仗着这个有恃无恐。

还好贵妃虽承皇恩多年,却一直未诞下龙儿,否则这京中的局势又是一个翻天覆地。

未及耳顺的皇帝,而立之年的太子,再来一个小皇子,后面还站着庞大的外戚,京中这些人又该琢磨好一阵儿了。

毕竟,自古年岁大的太子鲜有善终者。

贵妃待赵平坐好后起身在他身旁落座,察觉赵滢初的视线,扭头看过来,见是她,唇角微起朝她柔柔一笑。

赵滢初亦颔首回应。

下一刻,两人又双双转了视线。

不多时,吉时已到。

众人随皇上齐出,聚于大帐外。

赵平立于最前方,巡视了一眼众官员,心下畅快,朗声道:

“昔日高祖,御战马得天下。今大燕承平,万不可忘武备。

军旅有兴,师武臣力,克底有功,此皆勤于训练之故也。

今朕承天命,继大统,率尔共赴猎场,望诸卿奋勇争先,展尔等勇武,振我军容!”

“大燕无疆!”

众卿,尤其是武将们,声如洪钟,响遏行云,停在围场上空久久不散。

突利人见大燕臣子这幅胸有成竹的样子,一个个不以为意。

他们突利人,生于马背,长于弓矢。

这大燕既无草原,也无马匹,不知哪儿来的信心,虚张声势。

“今日,两国各遣三十人,看看到底是我大燕武者所向披靡,还是突利壮士勇猛无双。另择魁首,朕有重赏!”

各族勇士们自后而出,左右两边,列阵以待,整个场面剑拔弩张。

大帐边的栾提曼上,与对面牵着马的须卜达鲁对视一眼,神情凝重。

观今日形态,大燕武将众多,文臣更是多不胜数,如此多的人口,便是万出其一,能人也是多如牛毛。

但突利,没这么多人。

栾提曼上微微抬手,须卜达鲁微一点头表示明白。

这次狩猎与以往不同,他们要想办法,不留痕迹地完成将军的安排。

赵靖一直盯着突利人,自是瞧见了那两人的动作,脸上平静无波,只是看了看对面的宋沿。

宋沿稳稳一点头,赵靖便不再动作。

老老实实站在赵平旁边,听着耳边赵平勉励群臣的话,内心毫无波澜。

围场前,随着旗官的示意,众人齐齐上马,赵滢初见上马后的薛瑾瑜看向自己,虽对他心态有所变化,但毕竟一同长大,见此不由向前迈了一小步。

“万事小心,一切安全为上。”

薛瑾瑜心里软作一团,“放心。”

顾平英就在薛瑾瑜旁边,见这两人如此难舍难分,心底莫名不是滋味。

重重摸了几把身下的凤丫,凤丫被摸烦了,转头要叼他一口被顾平英拧身躲过,随手掏出个糖块儿塞它嘴里。

安抚好凤丫,顾平英分神看向一边,可赵滢初不知何时已离开。

随着旗官一声令下,众人几乎同时起势,下一刻如万马奔腾,朝林中疾驰而去。

薛瑾瑜和顾平英并驾齐驱,笑着向顾平英邀战,“平英,比比?”

“行啊,我可不会放水哦,薛大公子。”

想起刚刚那一幕,顾平英双腿一夹马腹,“驾!”

凤丫“咴咴儿”两声加速向前,转瞬间没了身影。

薛瑾瑜见此立时挥鞭,追着顾平英飞驰而去。

·

这边围场外,众人也准备回大帐。

太子见赵滢初直伸脖子往后看,心底一乐。

“行了,再看脖子要断了,回去吧。”

赵滢初跟着太子一起往回走。

“父王……”

赵靖淡淡开口,一语双关,“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赵滢初定定看着面前稳如泰山的大燕太子,彻底放宽心。

身旁的赵晖见赵靖那气定神闲的样子,就忍不住找茬儿想别他几句,破了他这幅老僧入定般的淡然。

“皇兄,这些突利人瞧着似是比上次的那些还要厉害些。”

赵靖看都没看他一眼,“比试本就有输有赢,不论哪方都值得庆贺。”

赵靖根本不在意赵晖的阴阳怪气,还是那副嘴角含笑的样子,语气淡然。

赵晖惹个没趣,“嘁”了一声,往和赵靖相对的方向走了。

萧粟在不远处,安静地看这两兄弟斗法,不动声色。

·

猎场上,突利由须卜达鲁统领,大燕则听宋沿号令。

马上要刚围场腹地,须卜达鲁和宋沿对视一眼,分道扬镳。

须卜达鲁带着突利人向东,那是一片平坦草原。

而宋沿则往西,西边有一小片密林,更易隐藏行踪。

顾平英一直紧跟宋沿,见现下与突利分开,立马开口:“宋叔,咱们是一直这样,这么多人在一起吗?”

宋沿抬头看了看太阳与树影,又左右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

这块儿虽是密林,但树都不高,无法藏人。

“现是未时二刻,现下我们分成三人一队,无论结果如何,酉时二刻均于此处汇合,清点猎物后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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