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河山一镜中,谁教麟阁贮秋风……”
杜燕宁从怀里拿出尚默临了递给自己的纸片,细细阅读起来,可是纸已经烧残破,只有第一句诗能看清。
这是什么意思?她不得其解。无奈仰头看着这间华丽小房间高悬的天顶,一条五爪蛟龙浮雕吊在头顶,正欲扑杀下来。
“……未央宫外梧桐老,天碧一痕雁影空。
玉树歌残犹在耳,朔风铁马惊愁梦。
醒来更觉身为客,细雨孤灯夜夜同。”
齐澜看着眼前的待春楼案情条陈,自顾自念出这首诗,念了一遍又一遍,他摘下面具放在案上,“殿下,殿下。”白气从口中呼出。
整个大理寺大牢除了他面前这盏孤灯,到处都是一片黑暗。
忽然一个极快的影子掠过大牢走廊,如果不是眼前的烛火向右闪动了一下,估计会被认为是错觉。
齐澜如一尊雕塑盘腿坐着,眼前的铁栏杆一条条顶天立地树立在眼前,紧接着左侧火光燃起照亮黑暗,许多番役持刀冲杀过去,同样飞快掠过他的视线。
他们和那个暗影厮杀在一起,狭窄的走廊一片刀光剑声影影绰绰,有了这个乐声,他终于提起笔,细细写了起来。
萧镜的头顶撑起一把伞,他快步走在雪地里,身旁的大理寺评事粗略说了一下刚才大牢里的情况,“萧大人,刺客是来杀那个刑部尚书的。”
“我知道。”萧镜步履匆匆,才说几个字就已经喘气不止。
“我先去告诉杜阁老?”
“等等。”他自己反而停下来了。
告诉阁老是最稳妥的打算,要杀李思言的肯定没有别人,必然是季氏一党!今天是收押刑部尚书的第二日晚上,他们就按耐不住了,现成的刀把牢牢地握在了手里,忽然他宽慰似得点点头,感觉一切尽在掌握。
“审了吗?”萧镜按流程要问一问。
大理寺评事点点头“审了,那刺客什么都招了,确实是来杀李思言的。”
“谁派他来的?”
“还没审出来。”
他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地说出来,萧镜冷笑一声,冷冽的空气在肺部转了个圈,仿佛把许多浊气都排了出去。
“那我现在递消息去了。”
他把伞递给自己,萧镜看他转身走进细雪里面,这两天,上上下下都是他们在奔走打理,没有一个人休息过,更别说回家了。
可是这样做,会有回报吗?萧镜必须去想这事实,不仅是他需要成功,这大理寺每一个都太需要了,可是座主让他们把功劳都让给府尉司。
萧镜知道,杜亓山是要这个由头,改变府尉司血洗待春楼的动机,把这个成果包装成府尉司的预判和功劳,可是他不甘心啊,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个大功,只有大理寺知道,他杜阁老知道,又能怎么样呢?能改变什么呢?他们要的成功,要的升迁,杜亓山能给吗?萧镜知道自己已经功利卑鄙到了极点,他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疼痛也无法阻止他这样继续想下去。
如果说,我把真实案情,还有前朝太子的事情直接报给季相呢。
他捂住嘴,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自己有她们的把柄,也有她们需要的东西。
“你先等一下!”萧镜向不远处喊道。
评事止住了脚步,“大人?”他看着萧镜颓丧灰白的脸色,不知道刚才还精神昂扬的他,怎么忽然变成这样。
秋闱或者春闱的时候,谁是主考官,那考生就是他的门生,这种关系是一种妙不可言的缘分,那年正好是杜亓山监考。如果主考官是季容霜,季舒阳,或者许翰,周玄清……自己现在会在哪里?
无数个如果,亦如现在他脚下这条无限延伸的道路,好像此时此刻是一个收束点。
“罢了,没什么,去告诉阁老今晚的事情,我去看看那个司丞写的怎么样了。”萧镜擦了擦止不住的眼泪。
不知道为何,晞昭昨晚回来,额头上肿起来一个大包,逼问了她好几次,就是含含糊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其他内官侍卫也都回答不了。季清淮一时生了气,自己的连同她的内官统统发落了廷杖十五。
方才刚刚打发走了内阁学士,夜已经深了,他穿过正殿往起居殿走去。殿廊上的宫灯次第熄灭了大半,只余下寥寥几盏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揉了揉眉心,忽而瞥见书房旁边那间耳室还亮着烛光。那是大臣们等待传召的等候室,面积不大,平日这个时辰早该落锁了。现在平白无故的,怎么亮起光来了?
“君上万安。”明千辰从廊上迎面走来,微微屈膝行礼。
“嗯。”季清淮应了一声,抬手指向那间亮着烛火的耳室,“有谁在里面吗?”
明千辰跪了下去,偏头往那方向看了看,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出声。季清淮等了两息,只等来一个含含糊糊的,“回君上……没有”
这不像她,明千辰说话向来简短精准,从不吞吞吐吐,更不会这样心虚。
季清淮微微眯起眼,正要再问,明千辰却抢了先,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君上,这里有奴婢呢,您先……夜深了,请君上早些歇息。”
她在回避什么?还催着自己离开,这也太奇怪了。季清淮又看了看那间耳室的方向,昏黄的烛光透过菱花窗格漏出来,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他还没有要一探究竟的意思,可明千辰却跪着膝行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挡住了他的去路。季清淮皱起眉头,绕开明千辰往耳室走去。
“君上!君上!”明千辰起身来追,靴跟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季清淮始终保持着涵养和优雅,不紧不慢地走到耳室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室内的烛火跳了跳,照亮了靠墙的屏风和屏风前的一方蒲团。
蒲团上,一个少年身形的人背对着门,正盘腿打坐,青灰的直裰,乌木发簪,脊背挺得很直。
季清淮站在门口,那只推门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收回来,她在耳室里藏了一个男人?
室内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两人对上了视线。
那人仰着头看他,瞳仁紧缩,眼眶泛红,满眼都是躲闪。身体不自觉往后缩,直到后背撞上屏风,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季清淮看着这样一张眉清目秀的脸,眉头微微一蹙,再往下看,没有喉结。肩膀是比寻常女子宽阔些,腰身窄小。
他顿时陷入了茫然,退后几步,从头到脚把这人重新打量了一遍,素白的直裰是男子的款式,发冠也是男子的样式,从背影看的确是个少年。可那眉眼身量,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男子的粗糙——分明就是个女子。
他回过头看明千辰,明千辰还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肩膀却微微耸动了一下。季清淮一言不发地出了耳室,脚步依旧不紧不慢,不是觉得松了一口气,而是觉得不得其解,为什么她什么都没说?
等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明千辰才缓缓直起身来。她看着蒲团上那个还在震惊中的女子,喉咙里终于忍不住发出几声轻笑,“别怕,没事了。”
晞昭在寝殿里看今天上来的奏章,倒是消停了一点点,火力主要转移到内阁上。她也明白,是杜亓山愿意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站出来调查,以一己之身周旋,昨天刑部也下狱了,情况似乎在好转,想到这里她的眼睛又湿润起来。
这倒给了她一个提醒,并不是没办法抗衡季氏,这朝堂上必须要有自己的人,能站出来为自己说话,为自己分忧,当年阿娘和季容霜之间,不就如现在自己和杜亓山一样吗,不然皇帝就不成皇帝了。
在孟晞昭心里,这个人嘛要有能力,要忠心,要会扛事儿,要博学多才,要武功高强,要做饭好吃,要幽默风趣,还要权势滔天……
许了这么多愿,再扔一锭金子到御花园的水池里不知道效果会不会好一点。
晞昭一只手枕在脑后,若说最好的忠臣人选,可能是季清淮?但是首先他不能是季容霜的儿子,然后他们不能在一起,只能是君臣关系,这一层层前提条件设下,那点幻想也渐渐模糊。没有门阀背景,没有望族联姻,他季清淮怎么走到朝廷上啊。
她兀自思忖,都没注意床帘外坐着一个人,烛光隔着纱帘为他的轮廓描摹出温柔色彩。
孟晞昭没说话,隔着帘子搂住他的肩膀,“清清。”刚才的幻想,让她心疼起那个无权无势的季清淮来,许多本来就不足为道的芥蒂和疙瘩,立马就消失了。
床帘的紧绷感扯着他们两个人,季清淮摸了摸她放在自己肩膀的手,但是罩着一层纱,她的全身都罩着一层讨厌的纱。
“你的头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小到身上的伤,大到待春楼里的事,再到书房里藏的那个女人,桩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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