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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人的眼睛能装得下另外一个人。人影映在眼球上面,能记录复刻他的一切笑貌。

辜道生在那双曜渊般的黑眸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因为期望没有得到验证、又因为看见意想不到的人,而显得惊讶的神色。

两人贴得那么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辜道生抬眼,在危险的距离中发现楼红尘比他高出很多。

有大半个头了。

个头矮的不喜欢个头高的离太近,有压迫感,像挑衅。

最重要的是,一张完全长在自己审美上,挑不出任何瑕疵却不能令他随心所欲的脸,除了荼害蠢蠢欲动的心,令其变得愈发瘙痒难耐,没有任何好处。

辜道生身体后仰,自主地后退半步,提示楼红尘大概认错人了。

他们刚认识,还不熟。

没想到楼红尘得寸进尺,反而追上了那半步。

辜道生弄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不说话只一味地展示惊天地泣鬼神的容貌也不行啊,清了清嗓子,在乱跳的心跳中开了口。

“你……”

“你你你?你什么你!谁让你是佣人,他是少爷,你给他打扫院子天经地义,有本事你努努力,也去爬楼先生的床啊。”一道不客气的声音快速且不满地絮叨出声,正好续上辜道生的话。

跟故意怼人似的。

辜道生一回头,见昨晚挨了巴掌的那个男佣杵在院子里。

这人脚下生了根似的不换位置,甩着一把笤帚,在地上发泄地扫扫扫,恨不得掀飞地皮,卷起一阵沙尘暴才好呢。

旁边没人跟他一起收拾,他也没抬头,侧歪着身子,好像没发现辜道生回来,自言自语的时机非常合适。

“又在院子里点火烧纸,谁来了谁烧,谁来了谁烧!这个更魔怔,竟然还拿石头摆阵法,那么爱做法怎么不去当捉鬼的天师啊?好好的一个家,搞得真跟鬼屋一样。”男佣踹翻了辜道生昨晚在院子中间‘烧纸问当下’的石阵,笤帚扫向纸灰,细细的灰烬飞了满天,“也不怕真有鬼缠上来,晚上被吓死。”

“诶——吓不死。”辜道生指间忽然着了火,数钱似的捻手指,少年人的有仇必报心性暴露了出来,黄符纸在两只手上来回燃,前后左右、环绕递进式地烧给男佣看,“吓不死吓不死吓不死呢~气不气气不气气不气~”

两团火莫名其妙在脸的正前方烧起来已经足够唬人,更何况差点儿燎着眼睫毛,男佣吓得出声尖叫,头低下去藏臂弯里,挥动胳膊不让辜道生靠近,趔趄着自己绊倒了自己。

“你竟然搞邪门歪道!还光明正大地搞!”男佣抱着笤帚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吓人不成反被将了一军,被楼广睿打的五指印红通通地肿在脸上,一晚上没消,此时眼睛鼻子再一起做出大惊失色表情,很显眼,“让楼先生知道肯定没你的好果子吃!他最痛恨这一套了!”

“胡说。”辜道生吹了下指尖灭火,有意套他话,“我刚刚才跟他一起拜完大夫人回来,拜的可是牌位。他要是不允许能拜牌位吗?还是说,你认为大夫人死后变成了邪门儿的东西?”

“我没说!”男佣急了,眼珠乱转,无序地狡辩,“我只是个佣人我懂什么?你是少爷,你怎么能跟我一般见识?!”

“那怎么啦?”辜道生理直气壮地回,“我才十八。下山那天我刚过成年礼。”

“你真的是疯了,昨天晚上说自己有师父,现在又说从山上下来……”佣人嗓音从质问的尖锐急转直下,嘎一声,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似的吞吞吐吐起来,“楼少……大、大少爷。”

楼红尘站在辜道生身后,悄无声息,一语不发。

辜道生:“……你走路怎么总是没声儿啊?”

“——抱、歉。”楼红尘轻声说道,仿佛眼神和声音都腼腆了,不敢高声语。

然后转向男佣时跟他那个爹差不多,翻脸如翻书,但不像楼广睿那样恼羞成怒甩人巴掌,而是寒意透骨地低声问道:“你这样、跟他说话?”

字与字之间不太连贯,有一种奇怪停顿,常年不开口说话的人语言能力逐渐退化,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这是辜道生第一次听到楼红尘开口。

那道音色好像化为了一根羽毛,不礼貌地在他耳朵边慢条斯理地撩拨,细烟似的往里钻,带起的痒意顺着血流,唤醒了四肢百骸的躁动。辜道生忍不住抖了个哆嗦,用力按了按耳朵,警告自己的腿敬而远之,坚强地往旁边迈了一步。

“算了算了,他看着也没多大,有这样的狗脾气正常,看谁都不服嘛。我师父说人在年纪小的时候都是这熊样儿,”辜道生看天看地,看石阵看男佣,摒除杂念,变得友好了,转移话题跟佣人唠嗑,“你多大了啊?”

男佣惊恐地瞪着楼红尘,瑟瑟发抖泫然欲泣,上下嘴唇颤成了两片秋风中的落叶,整个人很快没了血色:“十、十八……”

“跟我一样大。”辜道生嘀咕,十八岁应该还在上学吧,为什么在这儿做佣人。

自己的院子自己做主,他随意一挥手放人离开:“以后对我客气点儿,你讨厌我我还不喜欢你呢。”

“……是。”

“你叫什么?”

“楼零。”

“你也姓楼?”

“……只要在楼家的人,都姓楼。”

胡扯,他就姓辜。辜道生说道:“你走吧。”

“谢谢十二少爷!”

楼零慌不择路地爬起来,把笤帚当护身符抓在身前,看着辜道生想说什么,碍于楼红尘在场不敢,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缩肩弓背地快速跑走了。

经过楼红尘身边时,他格外地“做低伏小”,一口空气都不敢多呼吸。

楼零害怕楼红尘。

非常怕。

辜道生看了一眼楼红尘。

人模人样,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这人确实奇怪。

莫名其妙地跟了过来,莫名其妙地一直不走,直到现在还没说明来意。

辜道生站得板正,心想既然是继子,就好好跟他说话,显得慈爱一点儿,说不定能从他这儿知道些信息呢。

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后也好再相见嘛。

他语气故作深沉,装起了大人架子:“红尘,你有事吗?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你呀?”

楼红尘敛眸,视线定在辜道生手上。

方才烧过黄符纸的手指间沾染着一点灰烬,与冷白的皮肤颜色形成了鲜明对比,手指纤长匀称,指腹圆润、漂亮得出奇,连手指关节都是绯粉色。

辜道生啊了一声,当然不会傻不愣登地直接告诉楼红尘自己是天师,他信不信是一回事,一个天师捉不到鬼,还烧符吓唬人这种既不专业又讨打的行为,辜道生也不想承认呢。

他捻捻手指,经验十足地睁眼说瞎话道:“这是,戏法。”

然后趁着人不注意,双手背在身后装高深,悄悄地掐了个手决。那点儿灰像被细细的流水冲洗干净了,无影无踪。

冬天太冷,实在不想洗澡时就掐一个“净身决”,又方便又干净。

要是辜道生知道古时候的太监也爱“净身”,可能就不喜欢用这个了。

楼红尘没回话,慢慢抬起一只手,一个摞了几层的精致饭盒被提溜着,说:“早、饭。”

以为这人有什么重要事,不然不会尾随小妈,还跟小妈一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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