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羊城

十月初,出发去羊城之前,两封信追到了家里。

林阳的信是一道算术题:“姐:你们出门十二天。家里的鸡下了三十个蛋,平均每天二点五个。问:鸡蛋比人先到家几天?”末尾一行小字,“爷爷说这道题的答案是‘快了’,我不服,我要数字。”

林月的信是一张画:三只小鸡,一只母鸡,鸡脑袋一律朝右。画角写着:鸡的户口又添丁,丁是三只。

林晚把信收进针囊夹层,嘴角一弯,回了八个字:蛋留着,人,快了。

出发前夜,沙棠把她的针囊翻出来,一样一样查。查完,又往里塞了一小卷桑皮纸,上头是她手绘的三十味药材断面图,一笔一笔,比书上印的还细。

“羊城水热,药容易返潮走性,记性靠不住的时候,看图。”她说,“还有一句话记牢,外头的人,先看手。脸上什么都能装,手,装不了。”

后来在展馆里,林晚头一眼就去看郭先生的手,娘的这句话,应验得比针还快。

……

秋季广交会,海珠广场的展馆,十天会期。

林晚的名头,是省医药代表团的技术讲解员,讲中药材的规格与鉴定。周聿琛一身洗旧的军装,臂章是会务勤务,负责给她提药箱、看展台、续开水,勤务当得滴水不漏,眼皮却比谁都忙。

开馆第三天,来了位郭先生。

五十上下,杭纺衬衫,袖口挽得整齐。他先在当归的展柜前站了十分钟,问产地,问炮制,问灰分,问得内行。然后他要了一撮样品,捻开,凑到鼻子底下闻。

林晚看他捏样品的手:虎口一坨盘珠子盘出来的茧;右手食指中节齐平,断过,接平的,接骨的手艺不坏。

“姑娘。”郭先生开口,官话里带着潮汕底子,“这批当归,是岷县的?”

“岷县马尾沟。”林晚说,“归头不上头,侧枝不抽条,出口规格,二级里挑一级。”

“懂行。”郭先生笑,“懂行的人,我打听个旧的。早年,一九五二年,中秋前后,也有一批当归过境,三十件,木箱。那批货的成色,姑娘可还记得?”

展馆里人声嗡嗡。林晚面色不动:“郭先生,一九五二年,我还没出生。”

“你不是记得。”郭先生看着她,“可有人记得。矿上那位桑大夫,听说,如今姓回了沙。那批货过她手。姑娘回去,替我问一句——”

他放低了声音:

“冰面上的账,你们清得很干净。可是冰面之下,还有一层。”

“她若还记得,告诉她:那一层的货主,如今也在找她。”

林晚给自己续了盏茶,展台上备的是凤凰单枞,代表团里潮汕籍的同志带的。她把茶推过去半寸,状似闲谈:

“郭先生远来,喝口茶。单枞,蜜兰香,三道火的,头一道火退涩,第二道提香,第三道,锁底。”

“茶跟当归一个理。”她说,“头一道看山,第二道看工,第三道,看藏。藏不住的,都浮在面上。”

郭先生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一紧。指节收了半分,茶汤晃了一晃,稳住。

这一紧,林晚看见了。三道火说到了他的骨头缝里,“藏”字那一下,他防了。

“好茶。”郭先生喝了,点头,转了话锋。转得再自然,那半分指节,收不回去了。

这一幕,看在展台对过两位港商的眼里。

先前有位不服气的,隔着柜台发过难:“姑娘,口说无凭。这批党参,你咬定是野生的,凭据?”

林晚拈起一枝,指给他看:“狮子盘头,珍珠点,皮紧纹拧,园种的参,芦头短,纹是横的;这一枝的纹,是螺旋着拧上来的。”她又掰开一截,断面的菊花纹一圈套一眼,密密排开。

“凭据在它自己身上。”她说,“药,不会替人扯谎。”

问难的港商凑近看了半天,竖起大拇指:“我在行里跑了二十年,头一回见姑娘这样一口的。”

带团的同志在旁边,与有荣焉。

临走,他整了整袖口,说定了一单生意:代表团带来的十几味药材,他全要了,出价,市价的五倍。

“五倍?”带团的同志吓一跳,“郭先生,这价钱,我们不敢报。”

“就这么报。”郭先生笑笑,“我买的不光是货。我买的,是‘再来’两个字,来年春天,我还要来。”

五倍的价钱,是他递给专案组的又一句话:鱼大,饵舍得。

【叮。】

【提示:宿主正在接触境外核心关联人。】

【系统备注:鱼越大,饵要越稳。别急着收竿。】

……

散场握手,郭先生双手包住她的右手,摇了两摇,摇到第二摇,三根指头顺势往脉门上一搭。

医家的搭法。他想试试,这位“技术讲解员”的心,慌不慌。

林晚任他搭着,脸上是送客的笑,脉门底下,七十二跳,一跳不乱。

她上辈子站了十几年手术台,心率比这更吵的场面都稳得住,无影灯坏了半边的夜里,七十二;产房大出血的凌晨,七十二。别说搭三息,搭三十息,也是七十二。

“郭先生慢走。”她抽回手,“来年春天,等您。”

郭先生走远了,在展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她,是她身后的“勤务员”。

周聿琛提着药箱迎上去,微一躬身:“先生,台阶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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