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人要回茅山了。
消息是前一日傍晚传来的。李真人的道童来张记铺子送信,说真人已收拾好行装,明日辰时便启程。
许娇娇听到时,正在后院炮制一批新到的黄芪。手里的铜铲顿了顿,黄芪片在锅里多翻了两下,差点过火。她忙定神,将火调小些,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这些日子,李真人每日在铺子里坐堂,她在一旁看着、学着,获益良多。老人家不仅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那份仁心——无论贫富贵贱,一视同仁;无论疑难杂症,耐心诊治。他教她诊脉要静心凝神,教她开方要权衡利弊,教她制药要精益求精。
“医者,意也。”李真人曾这样对她说,“不是死记硬背几个方子,而是要明白病从何来,药往何去。要知常达变,因人制宜。”
这些话,她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第二日一早,许娇娇特意提早到了铺子。李真人正在前堂与张东家话别,见她来了,含笑招手:“丫头,过来。”
许娇娇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真人今日启程,一路保重。”
李真人打量她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里头是几本医书,还有老夫这些年整理的脉案笔记。你拿回去好好研读,若有不懂的,可写信到茅山问道观。”
许娇娇双手接过,眼眶微热:“多谢真人厚赐,民女定当刻苦研习,不负教诲。”
“你有天赋,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心性。”李真人捻须道,“只是医药之道,学无止境。切莫因一时小成而自满,也莫因前路艰难而气馁。”
“民女谨记。”
辰时初,李真人的马车来了。张东家带着铺子里众人送至街口,直到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回转。
铺子里忽然空落落的。
廖大夫和万大夫依旧坐堂,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来看病的百姓也有打听的:“李真人真走了?”“往后还来不来?”
许娇娇默默回到后院,继续炮制药材。炭火明明灭灭,药香氤氲,可她的心却有些飘忽。李真人这一走,像是把某种支撑也带走了。
日子还得过。
自打搬进柳枝巷的小院,许娇娇的生活便成了两点一线——清晨从家到铺子,傍晚从铺子回家。偶尔去仁心堂指点制药,每月领那二百文的酬金。静尘和静心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小菜园里种上了青菜、葱蒜,墙角那丛月季也打了花苞,眼看就要开了。
平静,却也单调。
直到四月初三这日,变故突生。
那日张东家一早就出了门。前日听人说苏州药市新到了一批川黄连,品相极好,价钱也公道。张东家想着铺子里存货不多,便亲自去苏州看看,来回得三四日。
铺子里原本有廖大夫和万大夫坐镇,倒也无妨。可偏巧这日一早,廖大夫被城南一户人家请去出诊——那家的老太爷突发急症,卧床不起。万大夫则因家中有事,前一日就告了假。
如此一来,铺子里竟没了坐堂大夫。
陈伙计急得直搓手:“这可如何是好?今日排队的人不少,总不能让人白等。”
许娇娇正在柜台后整理药材,闻言抬头:“我来试试吧。虽不敢说能看疑难杂症,但寻常小病,应该能应付。”
陈伙计一愣:“许姑娘你……”
“李真人教了我许多,这些日子我也看了不少诊。”许娇娇平静道,“若有拿不准的,我便直言,请病人另寻高明。总好过让人空等。”
陈伙计想了想,眼下也确无他法,只得点头:“那……有劳姑娘了。”
许娇娇便坐到李真人平日坐的诊案后。静尘在一旁帮忙维持秩序,静心这些时日在柳枝巷忙着家务,她是个安静的小娘子,话少,胆小,也不喜出门,所以许娇娇让她在家做些家务针线。
起初来的几个病人,见坐堂的是个半大丫头,都有些迟疑。可听伙计解释后,又见许娇娇问诊仔细,把脉沉稳,开的方子也稳妥,便渐渐放下心来。
一个上午,看了十七八个病人。大多是风寒咳嗽、脾胃不适之类的常见病。许娇娇谨慎应对,能治的便开方,拿不准的便坦言相告,请病人明日再来。
到午时,病人渐少。许娇娇刚松了口气,想喝口水歇歇,铺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哥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大夫!大夫在吗?快!快救人!”
许娇娇心头一跳,忙起身:“这位大哥,莫急,慢慢说。谁病了?”
小哥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我、我阿娘……突然晕倒了!怎么叫都不醒!脸、脸都紫了!求求大夫,快去看看吧!”
许娇娇眉头紧皱。晕厥之症可大可小,若是中风、心疾之类的急症,耽误不得。
“病人在何处?离这儿多远?”
“在、在城西葫芦巷!走路得两炷香……”小哥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背了阿娘一段,实在背不动了……大夫,求您快去吧!再晚、再晚怕是不行了!”
许娇娇心中飞快权衡,东家不在,廖大夫出诊未归,万大夫请假——铺子里确实无人可去。可她一个小娘子,人生地不熟……?
“静尘师姐,”她转身,“把我的药箱拿来。还有那瓶通窍醒神丸,那包急救散,都带上。”
静尘一愣:“娇杏,你真要去?这……万一……”
“顾不了那么多了。”许娇娇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她平时备着的银针、艾绒、止血药等物,“救人要紧。”
静尘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一咬牙:“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许娇娇对陈伙计道:“陈大哥,铺子先劳你照看。若有急症病人,请他们稍候,或去别家医馆。”
陈伙计连连点头:“姑娘放心去,铺子有我。”
三人匆匆出了门。小哥在前头带路,脚步飞快。许娇娇和静尘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穿过两条街巷,转入一条僻静的小路。路两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墙面斑驳,巷子里堆着杂物,空气中飘着一股霉味。
静尘越走心里越不安,凑近许娇娇低声道:“娇杏,这地方……怎么这么偏?”
许娇娇也察觉了。葫芦巷在城西,本就是贫民聚居之地,可这条路似乎越发偏僻,不像常有人走。
她抬眼看向前头带路的小哥。那人虽满脸焦急,可脚步稳健,呼吸均匀,不像是一路狂奔过来的样子。
心头警铃大作。
“这位大哥,”许娇娇放缓脚步,“令堂具体是何症状?除了晕厥,可还有抽搐、口吐白沫?”
小哥头也不回:“就是突然晕倒,怎么叫都不醒!大夫,快些吧,就在前头了!”
许娇娇与静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可来都来了,此刻掉头就走,万一真有病人,岂不是见死不救?
正犹豫间,前方出现一个破败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就是这儿!”小哥推开门,“大夫,快请进!”
许娇娇站在院门口,往里望去。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屋的门紧闭着,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黑洞洞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包药粉捏在手里——这是她自制的迷魂散,关键时刻或可防身。
“师姐,你在门外等着。”她低声道,“若有不对,立刻往回跑,去喊人。”
静尘却摇头:“我跟你一起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小哥已经推开正屋的门,屋里光线昏暗,隐约看见炕上躺着个人。
许娇娇踏进门槛,药粉藏在袖中,另一只手已摸到银针。
炕上确实躺着个老妇人,约莫六十来岁,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许娇娇快步上前,三指搭上老妇人腕脉。脉象沉细无力,时有时无,确是危症。
她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病人是真的。
“令堂晕倒前,可有什么不适?是否说过头痛、胸闷?”许娇娇一边问,一边翻开老妇人眼睑查看。
小哥站在门边,支吾道:“没、没说什么……就是突然倒了……”
许娇娇不再多问,专注诊察。老妇人舌质淡紫,苔白腻,四肢厥冷。她心中有了几分判断——这像是寒厥之症,阳气衰微,气血不能通达四末。
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选了几个穴位:人中、内关、足三里。下针时手法沉稳,深浅得当。
又取出那瓶,通窍醒神丸,倒出一粒,用温水化开,一点点喂给老妇人。
做完这些,她起身对小哥道:“令堂这是阳气暴脱之症,需用回阳救逆之药。我开个方子,你速去抓药。”
说着,取出纸笔,写下:附子三钱、干姜二钱、炙甘草二钱、人参二钱或用党参五钱替代。并注明:急煎,顿服。
小哥接过方子,却不动:“大夫,这、这药贵不贵?我家……怕是用不起人参。”
许娇青早已虑及此点:“用党参替代便可。这几味药都是常用药,不算贵。你快去抓药,迟了恐生变。”
小哥这才点头,转身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许娇娇、静尘和昏迷的老妇人。静尘轻声道:“娇杏,你觉得……这人可信么?”
许娇娇摇头:“不知道。但病是真的,咱们既来了,便得治。”
她坐在炕边,继续给老妇人诊脉。针药并施后,脉象似乎有力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娇娇警惕地抬头,进来的却不是那小哥,而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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