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着厚重的脂粉,簪着华光丽彩的珠翠,被丫头小厮簇拥在中央,似扑了粉的明珠,藏在内里的光亮只从眼里闪烁。
何莫姑实在好奇这“蒹葭”姑娘长得什么神仙样抻长了脖子要瞧上一眼,可人头攒动,何莫姑东倒西歪,怎么看得清?
“别挤!”何莫姑的叫喊声淹在人声鼎沸,左脚踩右脚间不知觉少了只鞋,被人重重推倒在地。
人群从何莫姑的头上,手上,身上轧过,她躲闪不及,身上是四处都在疼。
何莫姑疼得都有些茫然了,挣扎了半条命才从人群里挤出来,却也因为这破遭遇挤到了那响当当的头牌脚边。
头牌周边的下人见着她在边上像是打鸣的公鸡,尖锐的叫声划破何莫姑的耳朵,恨不能啄下她二两肉。唾沫星子喷在何莫姑脸上,恍惚间何莫姑觉着自己像是跪在皇帝老儿的太监总管前头,阉人的脚就碾在她头顶,下巴磕在泥地里满腔的枯草污泥。世间皇帝没几个,阉人却不少。
“滚远些!伤着我们书寓叫你好看!”
何莫姑脑袋昏沉,鼻血咽进喉咙里腥得慌,估计是方才在人群里头被人踩的,头磕在地上重得抬不起来,周遭声音嘈杂,何莫姑也顾不得了,只能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又重重砸回去,往返几次,依旧没力气起来。
何莫姑挣扎不起,终于是有个好心的扶了她一把,眼皮沉沉,好不容易瞪开眼看看是哪个恩人搭了把手。
珠钗撞在一起鸟雀鸣叫似的清脆,女人鬓边两缕青丝搂在何莫姑两颊旁,将两人囚进发的密林,让人离得那样近。
何莫姑脑中嗡鸣声向前去,连同着人群的嘈杂声、辱骂声、尖叫声;“蒹葭”的脂粉、珠翠、华服;何莫姑的年华、身躯、灵魂一并前进。时间滞在这一瞬,又抛弃此刻撕裂伸长,带着何莫姑和“蒹葭”远去。两人伫立着,像永远蹒跚的老树,回到了那年的四方院。
“蒹葭”是杀死蒹葭的人。
想起再次见到陈夏的场景,何莫姑只觉得这世间真的小得不得了,兜兜转转之后她们又见面了,自从和宝醴仙做了交易,她就带着何家的财产和阿荷一起跑出了她的家乡,沿途一边做生意一边迁徙,最近外边乱,她才在这地方落脚,一落脚,就遇到了故人,还找上门了,缘分就是这样的不可说么?
自从和宝醴仙做交易后,何莫姑感觉自己的脑子越来越疼,耳朵边嘈杂不断,很多时候事情做完了她才猛然回过神,中间和喝酒断片似地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有天她大晚上蹲在院子里,目之所及的地方全是鲜血,面前摆着死猪的尸首,腹部侧边被什么东西咬开一个大口子,血早就干涸地扒在砖瓦间,可伤口还在一股股地涌血。茫然地走进屋子里,她头发凌乱,铜镜里的她面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夜里闪着寒光。
一股恶心反上喉咙,她哇地一大口吐出粘稠皱巴的肉,被血裹着和团子似地。是了,方才她在替宝醴仙处理尸体。
她不知道,头痛地厉害,有人在家里一直说话,大晚上的和集市一样热闹,何莫姑没办法分身去辨认每个人在讲什么,明明模糊地都能听出来是平时说话的声音,可合在一块就和打了蜡的地砖,怎么走都靠不近那些话的真面目。
这样的混沌时而有时而无,在这一段清醒的日子里何莫姑想了很多,也想了很多,自从她和宝醴仙定了契,从那个偌大的何家金蝉脱壳,带着女儿逃到了偏远的闽南,一步步开始奠基自己神婆的身份,这过程走在悬崖峭壁,稍不留意就身败名裂,她一步步摸索模仿,走到了算是家喻户晓的地位。套着假神婆的皮做着真交易,做戏要了全套,逢年过节或突遇大灾,村子请她跳大神,请神上身,她也演得唯妙唯俏地。
她的人生几乎是在旁的人半推半就下到了这个境地,被推着做了小妾,做了妻子,做了刽子手,然后又上了宝醴仙的贼船替他做饱腹的勾当。
不平凡的经历造就她庞大的交际圈,见的人多了却让她看清苦难的永恒,她明白大多数人都在迷惘中草草一生。
那我呢?她想,我要走出怎样的一生?
回答这个问题的前提是,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温饱思淫/欲,何莫姑在拥有了何家的财富后姗姗来迟地去寻找自己了,她明白不想了却残生就要清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是一个女人,这毋庸置疑。
但何莫姑不想仅仅成为一个女人,她对自己说,她要成为人,一个男人一样的人。
何莫姑能自保,有钱,这足以让她摆脱女人在俗世里的桎梏,到了男人的起点,为了摆脱女人的身份她泼辣,狠厉,有时候会疯一点,她不穿能显示女人相貌的衣物服饰,作为一个富裕的人她甚至过分节俭,她剪了头发卖钱,不是那种女学生的波波头短发,是摸了发蜡的油头,那种男士的头发。
就这些足够别人在外面叫她一句男人婆了,但何莫姑还是不满意,男人婆男人婆,后面还有个婆。
她其实不太明白,她小时候砍柴烧火,手臂不比男人细,腰身不比男人软,她天生力气大,打一个和她身形差不多的男人完全没问题,可男人们还是会透过她宽松的长衫去瞧一个寡妇的胸脯。
路边的流民对何莫姑动手动脚,何莫姑把他开瓢了,血流了一地,很解气,但是何莫姑还是被气得红了眼睛,因为她听到了李家的儿子,王家的老人碎嘴说她男人婆也能被看上,真稀奇。
为什么?何莫姑在洗澡的时候看着自己胸前的两坨肉,不就是两坨比较大的肉吗?就算她做到了男人一样的事,她还是被看着,她形容不出这种感觉。
她不想要被看着,她想成为看着别人的那个人,可何莫姑意识到了她没办法像男人一样,因为生来就不一样,她从小被看到大,她再怎么模仿男人,也做不到看回去。
男人和女人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女人在戏台子上,男人坐在席下,男人看女人,是在看表演;女人看男人,是在做演出。
何莫姑觉得很痛苦,她意识到了她还在草台班子上下不来,她以为她做到了男人的位置上,实际上她只是在台上演男人,这完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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