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的瞬间，世界没有声音。
没有心跳停止的骤痛，没有坠落的失重，甚至没有黑暗吞噬视野的过程。就像眨了一下眼，上一帧还坐在旅馆房间的床边，指尖掐进掌心，下一帧就已经悬浮在一条由数据与记忆构成的河流上方。
陈默“醒”来。
他低头，看见自己半透明的、泛着幽蓝光泽的“身体”。胸口的位置，那枚引魂针在搏动，比在现实世界更清晰，更像一颗真正的心脏。一条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从针尖延伸出去，向上，向上，消失在头顶那片由齿轮和管道构成的、无边无际的穹顶。
幽都。
枉死城。
他又回来了。
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上一次是惊慌，是恐惧，是被抛进陌生世界的无助。这一次，是冰冷，是清醒，是带着某种目的的“回归”。
他试着移动意念。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随着他的想法缓缓转向。下方是那条黑色的忘川河，河里流淌的不是水，是无数行绿色的代码和破碎的记忆画面。河对岸，是那座巨大的、由齿轮和管道构成的钢铁城市，无数的灵魂胶囊在透明的管道中输送，像一条条沉默的河流，汇向城市中央那座金字塔形的熔炉。
远处，奈何桥横跨忘川，桥面是半透明的，里面囚禁着无数挣扎的人脸。桥头那块发光的牌子闪烁着扭曲的文字：
【奈何桥 - 单向通行 - 量子纠缠态通道 - 当前状态：拥堵（预计等待时间：47幽都年）】
上一次，他看见这一切只觉得荒诞和恐怖。现在，他看见了别的。
秩序。
这座看似混乱的机械地狱，其实有一套极其严密的运行规则。灵魂的回收、处理、熔炼、再分配，每一步都有固定的流程，像一条巨大的、冷酷无情的生产线。而“无常”，就是这条生产线上的管理员，维护秩序，清理故障，处理“异常”。
那么，谢七爷在哪里？
陈默集中精神，去感知胸口那枚引魂针。针尖微微发热，传递出一股微弱的、指向性的“拉力”，像指南针的指针。他顺着那股拉力“看”去，方向是……钢铁城市的深处，第七区，那栋他上次离开时的、堆满显示器的设备间。
很好。
他控制着身体，朝着那个方向飘去。速度不快，但很稳。他学着谢七爷的样子，尽量贴着建筑物的阴影移动，避开那些在天空中巡逻的、闪着红光的“天罗”无人机。
上一次，他是被谢七爷拽着跑的，只觉得眼花缭乱。这一次，他有了余裕去观察。
幽都的“建筑”和他理解的不同。没有砖石，没有混凝土，大部分是由某种暗色的金属构成，表面布满管道、阀门、散热鳍片和闪烁的信号灯。建筑之间由透明的管道连接，里面是川流不息的灵魂胶囊。街道——如果那些纵横交错的金属平台能算街道的话——上没有行人，只有自动行驶的、棺材形状的运输舱，沿着固定的轨道滑行，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像臭氧混着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败气息，让他想起地下室那些魂晶。
他飘过一条宽阔的“街道”，看见一群穿着灰色制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正在清理一堆破碎的金属残骸。残骸里露出几节人类的肢体，已经半机械化了，断面处不是血肉，是断裂的电线和闪烁火花的电路板。那些“人”动作机械，沉默地将残骸铲进一个巨大的、冒着绿色荧光的处理箱。
是事故？还是……战斗？
陈默没停留，继续往前飘。又转过几个弯，穿过一条堆满废弃服务器机箱的巷子，终于看见了那栋熟悉的建筑。
外表和其他建筑没什么不同，锈蚀的金属墙面，闪烁的故障灯，门口挂着一个歪斜的牌子，上面用一种扭曲的文字写着：
【第七区-设备维护处-闲人免进】
牌子下面，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门内。
是谢七爷留的记号。
陈默飘到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狭窄，堆满老式显示器，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和电路板烧焦的味道。
谢七爷不在。
陈默飘进去，落在那个金属工作台前。台子上散落的工具还在，那把咬着光纤的钳子，那罐冒泡的绿色液体，那几块嵌着电路板的人骨碎片。但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
很普通的A4纸，对折着，放在台子中央。纸上用钢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是谢七爷的笔迹：
“小子，看到这个说明你活着过来了，还行，没蠢死。
我去处理点急事，半小时内回来。
桌子上有本《幽都新手指南（第七区特供版）》，自己看。
别乱跑，别碰任何闪着红光的东西，别跟陌生人说话。
尤其是长得像你舅舅的。
——谢”
陈默拿起那张纸，下面果然压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暗红色的硬纸板，上面印着几个扭曲的文字，他看不懂，但能“感觉”到意思：
【幽都生存手册 - 第七区特别修订版 - 内部资料 严禁外传】
他翻开。
第一页是目录：
1. 幽都基本概述：我们是谁，我们在哪儿，我们要干什么
2. 第七区架构与职能：从入门到入土
3. 无常的自我修养：如何不被打死
4. 魂力基础应用：从点火到爆炸
5. 常见敌对单位识别与应对：打不过就跑
6. 内部规章制度（看看就行，别当真）
7. 附录：第七区地图（已过时，仅供参考）
陈默直接翻到第三页，“无常的自我修养”那一章。
章节开头是一行加粗的字：
【警告：本手册内容可能引起不适、恐惧、精神崩溃及物理性死亡。阅读前请确保你已签署《无常自愿入职及生死免责协议》（如果你没签，那你现在就是非法黑户，建议立刻自首）。】
下面是一段正文：
“欢迎成为无常（临时工）！作为连接阴阳两界的秩序维护者，你的工作光荣而艰巨（且大概率会死）。以下是你在幽都活下去的基本准则：
1. 魂体状态：你现在是‘意识投影’，俗称‘魂体’。魂体强度取决于你的魂力（可以理解为MP）和意志力。魂力耗尽，你会强制弹回现世（如果□□还活着的话），或者直接消散（如果死了）。意志力崩溃，你会变成游魂（痴呆版），在忘川里飘到永恒。
2. 魂力恢复：睡觉（如果你还能睡的话），进食魂晶（不建议，有副作用），或吸收游离魂力（效率低，且可能吸到脏东西）。
3. 攻击与防御：无常的基础攻击方式是‘魂击’——将魂力凝聚成某种形式进行打击。常见形态有：鞭（中距离，灵活），锤（近距离，威力大），针（偷袭，阴人）。防御靠‘魂盾’——用魂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护罩。具体修炼方法见第四章。
4.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但不限于：你的上司（比如我），你的同事（如果他们还没想弄死你的话），路过的游魂（它们可能已经被污染），以及长得特别好看的异性（大概率是画皮鬼）。
5. 见到以下东西，跑，别回头：
?闪着红光还滴滴响的
?没有脸或者脸太多的
?说话带回音而且逻辑不通的
?长得像你已故亲人的
?主动给你好东西的
6. 第七区特别注意事项：
?晚上十点后不要靠近熔炉区，有东西在‘加餐’。
?如果听到婴儿哭声，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数到一百。
?奈何桥的看守最近心情不好，过桥时最好带点‘礼物’（魂晶，老酒，或者最新的八卦杂志）。
?区长是个变态，离他远点。
7.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活着回来。你的□□在现世很脆弱，别死在这儿，不然我真得给你收尸（而且没抚恤金）。”
手册后面还有一些插图，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下面标注着名称和危险等级。陈默看到几个熟悉的：食尸鬼（危险等级：中），无面鬼（危险等级：高），画皮鬼（危险等级：极高）。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裂口女，子母煞，刑天（残缺版）……
他合上手册，放在一边。信息量很大，但大部分是常识，或者……废话。真正有用的，是那些关于魂力应用和敌对单位的部分。
他试着按照手册里描述的方法，将注意力集中到胸口那枚引魂针。针尖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微弱的、冰凉的能量散发出来，扩散到全身。那就是魂力。
他伸出手，意念集中在掌心，试着将那股能量引导过来。
很困难。魂力像水银，滑不留手，在他体内乱窜。他试了几次，掌心只浮现出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光晕，闪烁了几下，就熄灭了。
他想起手册里的话：“魂力控制需要长期练习，新手建议从‘点火’开始——尝试点燃一根魂力构成的‘蜡烛’。能点燃并维持十秒，算入门。”
他重新集中精神，想象掌心有一根蜡烛，烛芯是魂力构成的，他需要点燃它。一次，两次，三次……失败。魂力要么聚不起来，要么聚起来就散掉。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掌心忽然“噗”地一声，冒出一小簇幽蓝色的火苗。
很微弱，只有指甲盖大小，在空气中静静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的声响。火苗是冷的，不散发热量，反而吸收周围的光线，让掌心周围显得更暗。
陈默盯着那簇火苗，心脏——如果魂体有心脏的话——猛地跳了一下。
他成功了。
虽然只持续了三秒，火苗就摇晃着熄灭了，但他确实点着了。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涌上来，混合着疲惫。点燃这簇火苗，几乎耗掉了他三成的魂力，现在他感到一阵虚脱，像跑了一千米。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休息。魂力在缓慢恢复，像干涸的井重新渗出水，很慢，但确实在增加。
几分钟后，他感觉好了一些，重新睁开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它”。
就在工作台对面的墙角，阴影里，蹲着一个东西。
很小，大概只有猫那么大，全身漆黑，没有毛发，皮肤是光滑的、像橡胶一样的质地。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占据了半张脸的、巨大的嘴，嘴里是密密麻麻的、螺旋状排列的尖牙。此刻，那张嘴正微微张开，一条分叉的、暗红色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空气。
它“看”着陈默。
不，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感知，锁定了陈默魂体散发出的魂力波动。
陈默的身体僵住了。他认出了这东西——手册里有插图，叫“噬魂兽”，幼生体，危险等级：低。喜欢吞噬微弱的、不设防的魂力，像清道夫，专门清理那些即将消散的游魂残渣。
但它为什么会在这里？设备间有谢七爷的禁制，普通幽都生物进不来。
除非……是谢七爷故意放进来，给他“练手”的。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那只噬魂兽，它似乎也在评估他。几秒后，它做出了判断——眼前的魂体很弱，魂力波动紊乱，是完美的猎物。
它动了。
没有声音，像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墙角弹射过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张巨大的嘴张开，对准陈默的喉咙咬来！
陈默想躲，但身体反应跟不上意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布满尖牙的嘴在眼前迅速放大，甚至能闻到从喉咙深处散发出的、甜腻的腐臭味。
就在这时，胸口那枚引魂针，猛地一跳！
一股冰冷的力量炸开，瞬间传遍全身。陈默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噬魂兽的扑咬。噬魂兽擦着他的“脸”飞过去，撞在后面的显示器上，哐当一声，显示器的屏幕裂开了几条缝。
陈默摔在地上，魂体一阵波动，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噬魂兽已经转过身，那张大嘴咧得更开了，像在笑。
它再次扑来。
这一次，陈默有了准备。他集中全部意志，将魂力导向右手，想象着那根“蜡烛”。魂力疯狂涌动，在掌心凝聚，压缩，然后——
噗。
一簇比刚才大了一倍的幽蓝火苗，在他掌心燃起。
噬魂兽已经扑到面前，那张嘴离他的脸只有十公分。陈默想都没想，抬手，将掌心的火苗，狠狠按向噬魂兽那张巨大的嘴！
“嘶——！！！”
噬魂兽发出尖锐的、不像生物能发出的嘶鸣。幽蓝火苗接触到它口腔内壁的瞬间，像汽油遇到了火星，轰地一声爆燃开来！火焰瞬间吞没了噬魂兽的上半身，它疯狂地扭动，翻滚，试图扑灭火焰，但那火焰是魂力构成的，燃烧的是它的魂体本源，根本扑不灭。
几秒钟后，噬魂兽停止了挣扎。火焰渐渐熄灭，地上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烬，和一颗米粒大小的、幽蓝色的魂晶。
陈默瘫坐在地上，魂力几乎耗尽，掌心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下，抽干了他剩下的所有魂力，现在他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看着地上那颗魂晶，又看看自己还在冒烟的掌心。
他杀了一只幽都生物。
用魂力。
用谢七爷教的方法。
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来。不是喜悦，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冰冷的、像刀刃出鞘般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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