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一个周一，气温降了七八度。
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沈念初在被窝里缩了一下，太冷了。
宿舍暖气供上了，但早上的被窝跟磁铁似的，不想动。
对面床上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江挽生在穿运动服。
“沈念初。”
“嗯……”
“起床了。”
沈念初嗯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江挽生穿好鞋走到她床边，弯腰看了她一眼，被子裹成一个团，只露出一撮头发。
“给你三十秒。”
沈念初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慢吞吞地爬起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印。
晨跑的时候风很大，操场上人比平时少了不少，跑步的都缩着脖子。
田径队几个穿短裤的男生在跑道内侧热身，呼出来的气全是白雾。
江挽生戴着黑色鸭舌帽跑在前面，步子没变。
沈念初戴着白色鸭舌帽跟在后面，跑了半圈就觉得耳朵要冻掉了。
她跑了一圈半就不跑了，坐在阶梯上等。
手套是江挽生上次给她买的，灰色的，戴着刚好。
但风从袖口灌进来，手指尖还是凉。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看着江挽生在跑道上跑。
黑色的运动服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很显眼，步子稳，一圈一圈地绕。
跑到第四圈经过她面前的时候，江挽生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跑。
沈念初把手又缩了缩。
右手中指的指关节有点痒，她下意识挠了一下，指甲刮到肿起来的皮肤，一阵尖锐的疼蹿上来，她倒吸了口气。
低头看了看，指关节上红了一小块，有点肿，被指甲刮的地方渗了一点血丝。
冻疮。
高中时的冬天长的，两只手各一个，又痒又疼了一个多月。
自己跑去校医院买了支药膏，涂了半个多月才好。
今年本来以为戴了手套能防住，没想到天冷得这么快。
她没跟江挽生说，把手套戴好，把手藏进袖子里。
跑道上，江挽生跑到第四圈的时候右手抖了一下，中指指关节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又尖又短，一闪就没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什么也没有。
抬头往阶梯那边看了一眼，沈念初正把右手缩进袖子里。
江挽生收回目光，没停步子，继续跑。
但最后一圈比前几圈快了不少。
跑完五圈江挽生走过来，额头上一层薄汗。
“走，吃饭。”
“嗯。”
两个人往食堂走。
江挽生走在她左边，挡风的那一侧。
沈念初注意到她脖子上没有围巾，围巾在自己脖子上呢。
黑色的围巾在沈念初脖子上绕了一圈，跟白色羽绒服搭在一起，不太搭，但暖和。
“你不冷吗？”沈念初看了一眼她光着的脖子。
“不冷。”江挽生把手揣进兜里。
上午第一节是企业管理课，讲公司治理。
老师姓周，四十多岁的副教授，讲课喜欢结合案例，偶尔扯远了会聊到资本市场的八卦，学生都爱听。
今天讲的是股权结构与中小股东权益保护。
周老师PPT上放了一张股权结构图，讲到“一股独大”的时候举了个例子。
说某上市公司大股东利用关联交易把公司资产转移到自己名下，小股东血本无归，打官司打了三年才拿回一成。
沈念初的笔停了……她想到了妈妈。
妈妈的遗嘱里写的是21岁继承沈氏集团26%的股份。
26%，不算控股，但也不算少，关键在于剩下那74%在谁手里。
唐龙川入赘沈家这么多年，一直在暗中收拢股份。
上个月回去签字，签的是投资决议，不涉及股份转让。
但谁知道以后呢？如果唐龙川在她21岁之前把公司掏空了，或者把股份都弄到手了，她那26%能干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唐龙川对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妈留给你的东西，爸帮你守着”。
她听了十几年了，越听越觉得“守着”两个字不对。守着，不是还给她。
她开始认真听，周老师讲到“小股东权益保护的法律路径”时，她把PPT上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在笔记本上。
以前这门课她只记重点，三个字五个字一跳，今天一行一行写得密密麻麻的，连案例都抄了。
江挽生在旁边记自己的笔记，偶尔偏头看沈念初一眼。
她注意到沈念初今天的字写得比平时多，抄得很认真，不像平时的风格。
但她没问。
下课铃响了，沈念初没动，还在抄最后一行。
江挽生收拾好东西，靠在椅背上等她。
“沈念初，下节课换教室了。”
“等一下，最后一点。”
沈念初抄完最后一行，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到江挽生已经站起来了，她赶紧收拾东西跟上去。
同学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沈念初犹豫了一下，拐到讲台那边去了。
周老师正在收U盘，看到她过来。
“周老师，我想问一下，您刚才讲的那个案例，小股东最后是怎么打赢官司的？是走了股东代表诉讼的路径吗？”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
沈念初平时上课安静，成绩好但不太爱发言。
“对，股东代表诉讼。但那个案子赢的关键不在诉讼本身，在于小股东提前保全了证据。你要是对这个方向感兴趣，可以看看公司法的司法解释，比课堂上讲的细。”
沈念初点点头，记下了。
江挽生站在教室门口等她。
两个人走在走廊上的时候，沈念初开口了。
“你觉得，小股东如果不想被大股东坑，除了等法律保护，还有什么办法？”
江挽生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课上讲的，觉得挺有意思。”
江挽生想了想。
“对冲。自己手里也有筹码，就不怕被坑。光靠法律保护是被动防御，人家真要坑你，官司打完你公司都没了。”
沈念初愣了一下，自己手里也有筹码。
她回味了一下这句话，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江挽生没再多说，往下一间教室走了。
沈念初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转那几个字。
自己也有筹码，光等21岁继承股份太被动了。
如果她能自己先看懂这些操作呢？如果唐龙川在她21岁之前真的动了手脚，她至少得能看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念初没什么胃口，打了个皮蛋瘦肉粥和一个花卷。
江挽生打了一碗面和两个包子，坐下来的时候看了沈念初的餐盘一眼。
“就吃这些？”
“不饿。”
江挽生没说话，把自己一个包子放到沈念初盘子里。
沈念初看了她一眼，没推回去，默默吃了。
苏晴端着盘子过来坐对面，嘴里嚼着东西含糊说了句今天的红烧排骨不错。
李悦跟在后面，端了一碗面。
“下午你们去哪？”苏晴问。
“图书馆。”江挽生说。
“我也想去，但我的英语作文还没写。”苏晴一脸愁：“三百字，我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你不是写了吗？上次说写完了。”李悦拆台。
“那个是抄的，被老师打回来了。”
苏晴又啃了一口排骨，转移话题问今天食堂的汤是不是咸了。
李悦说没有吧。
苏晴说肯定咸了，你尝尝。
李悦真去尝了一口，说没有。
苏晴说可能我口味淡了。
沈念初听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但也没走，食堂里暖和，外面冷。
下午没课。
沈念初回宿舍，苏晴和李悦还没回来。
她坐在桌前拿出手机，搜了“小股东权益保护”几个字。
出来一堆文章，有长有短，有些看不太懂，有些能看明白个大概，她挑了几篇收藏了。
又搜了“大学生学投资从哪里开始”，出来一堆推荐书单和帖子。
有人说先看《股市进阶之道》，有人说从《手把手教你读财报》开始，她划了划，把链接收藏了，没买。
苏晴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念初赶紧锁屏。
“念初，你在看什么？”苏晴把书包扔床上，凑过来。
“没什么，刷手机。”
苏晴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翻自己的东西去了。
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黑了，对面传来江挽生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均匀的呼吸。
沈念初把被子裹好，拿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她打开浏览器，搜了“怎么看K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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