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的字她认了四遍。

「若我走到此处仍记得她,便去第二层暗格里取回那物。若我已不记得,说明我早已不是写下此字之人,不必取,也不必愧疚。」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她认得那个「若」字起笔的顿挫——那是她六岁学字时落下的毛病,父亲纠正过无数回,改不掉,后来由着它去了。她把纸条折好,指尖顺着折痕压了一下。那个「她」是谁,她想不起来。掌心的灼痕裂口在纸下热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纸面应了一声。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床单是淡蓝的,被角叠得齐整,窗台上的绿萝枯了,叶子蜷成干褐色的卷。书桌的桌面蒙着一层薄灰,灰上有她刚走过留下的指痕。她蹲下身,叩了叩桌板下缘。第一层是空的。第二层——她摸到一块活动的木板,边缘被蜡封过,撬开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里面躺着一只铜匣,巴掌大小,没有锁,盖子上一道裂纹的图案。她掀开盖子,暗红的绒布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枚骨制的哨子,磨得光滑,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纸质和桌上那张一样;还有半截灰白色的指甲,断面参差,像被硬生生撕下来的。

她先拿起那张纸。字迹和外面的纸条如出一辙,更密,更急:

「照不吃东西。照的体温偏低。照的伤口不流血。我见过三次,第一次以为是看错了。」

「我试探过她,说我的手被灰纹灼伤了,很疼。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低头看。她的呼吸落在我手背上,凉的。我说你手好凉,她愣了一下,说归墟本来就凉。我说不对,你昨天替我挡那只灰影的时候,我碰到过你的手,也是凉的。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像被人发现了秘密,又像终于等到被人发现。」

「我假装相信了。我说,也对,归墟什么都凉。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很放松。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因为被相信而露出那样的表情。」

「可我知道她在撒谎。」

「我知道她不是人。」

「可我还是要带着她走。因为我发现,知道她不是人之后,我竟然没有觉得害怕。我只觉得——难怪她从来不饿。难怪她总是站在阴影里。难怪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如果归墟里只能带一样东西走,我选她。」

墨水在这里洇开一小团,笔尖悬停过很久,才又落下去。

顾湮把纸放下。她认得这字迹里的笃定——那是她自己的语气,像熟悉掌心灼痕的纹路那样熟悉。可她完全想不起写下这些字时的自己。

她低头看那半截指甲。灰白色,没有血丝。她想起照的左手小指,指甲一直缺了一角。她问过,照说不小心磕的。她当时没多想。

匣底还有一层绒布。掀开,铜壁上刻着一行小字,像是用指甲直接划出来的:

「如果有一天我不记得她了,就拿着这个哨子,吹响它。她会来。」

顾湮捏住骨哨。哨子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第八阶的灰白光从窗外灌进来,照着她掌心的灼痕——八道灰纹合拢成环,环心那道裂口像一只睁开的眼。

她把哨子凑到唇边。

哨声极细,极尖,像从一道缝里挤出来的。灰白的屋子里,灰尘从梁上簌簌落下,陶罐里的水纹轻轻震颤,远处有什么东西走动的声音,很轻,很慢,像赤脚踩在石阶上,一步步靠近。

顾湮放下哨子,看向门口。

门没有开。门缝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滑过来,停住了。

「照。」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是你吗。」

影子颤了一下,像在犹豫。

顾湮向前走了一步,指尖触到门板。门自己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外衣,袖口有一道深色的痕迹,洗不掉的那种。她脸色比窗外的光更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睛却亮得异常,像盛着水,又像盛着某种顾湮看不懂的东西。她衣角有一处缺口,缺口边沿缝着几针红线,缝得很笨,歪歪扭扭的。

「你找到哨子了。」照说。声音很轻,像在试探冰层的厚度。

顾湮没有回答。她看着照,看着这个她理应熟悉、却只剩一个名字的人。

「你不记得我了,对吗。」照又问。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浅,像在练习一个生疏的表情,「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够了。」

顾湮举起那半截指甲,在灰白的光线里,那截灰白色的小东西泛着近乎透明的光。「这是你的。为什么——从前的我,把它收起来。」

照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湮以为她不会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带着被磨得光滑的疲惫:「因为你想确认我是真的。」

她顿了顿:「你怕自己忘了我之后,就再也没有证据证明我存在过。」

顾湮看着照。她想起纸条上那些字。第一次,候阶厅里,照替她挡了那只灰影的爪子,血溅在她手背上——她当时以为是灯影,没看。第二次,第四阶的秤房,照的袖口染了一片深色,她问,照说是墨。第三次,纸条上没写,她自己也想不起来。她想起自己递过一块干饼,照接过去,握在手里,等她不注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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