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遥站到了金昭蘅前面:“什么开端?要真是你说的这样,依照因果报应的规则,那十六个神职者的后代,都应该负责!”

裴三快速打断:“不要上他的当,负什么责任,哪有什么责?他能把圆桌会议假设成电车难题,那我也能假设成陪审团审判。”

一口气不喘,他继续说,“天师线死去的人,一半是无论哪条线都救不回来的人。另一半,则是天命线上罪该万死的漏网之鱼,死有余辜。所以这场审判不存在取舍,只有裁决。”

裴三说完,抬起手按在金昭蘅的肩膀上,“你姥姥也是陪审团成员,这场裁决的正义性,不需要怀疑吧?”

金昭蘅转头,对上他笃定的目光。他点了点头,她没说话。

裴秉诚却笑了起来:“我的猜测有依据,你呢?你是说,齐遥那个可能会死的儿子,是天命线上罪该万死的漏网之鱼?”

裴三抬眸:“非常有可能。”

齐遥和傅与听了这话,齐刷刷转头看向裴三,表情复杂。

“你们看我做什么?看他。”裴三指了指二楼的齐溯,“他不就是证据?俗话说得好,养儿像娘舅,你们的儿子有这么个容易被洗脑、爱钻牛角尖、一把年纪还这样叛逆的舅舅,犯下大错的可能性,是不是很高?”

齐遥和傅与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齐溯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你说谁一把年纪?”

裴三瞥他一眼:“你只反驳年纪,心里也认为我这种说法很合理吧?所以,你姥姥并不是大义凛然地选了一条牺牲自家子孙的路,她是没辙了,无论哪条路,都会有个不肖子孙被策反,闹着去撞柱子,她有得选吗?”

齐溯想反驳,但自己就是证据,找不到一点还嘴的余地。

齐溯脑子乱了一刻,低头看裴秉诚:“你站着干什么,怎么不说话?”

裴秉诚微微抬眼,终于看向了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亲侄子。

裴三和他对视的一刹,下意识低头。但视线下移,就是金昭蘅的发顶。裴三再度抬头,直直看向裴秉诚。

裴秉诚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放着政客世家的法器——止戈。

他能通过法器,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裴三的杀意,正常情况,在他捕捉到这份杀意时,就和裴三建立了一条单向的“诛杀”通道。

但有个前提,这种主动诛杀,需要把止戈拿出来。

而栗杨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

过来的路上,金昭蘅叮嘱过栗杨好几遍,不管裴秉诚拿出什么物品,只要不是点燃引信的炸弹,都要探过来。

因此,栗杨放了上百颗小金珠在外套口袋里,两指刚捏出来一颗备用,小金珠倏然从指尖消失了。

裴秉诚斜后方,名叫陆捷的绿林豪客眯起一只眼,打量手掌心里的那颗小金珠。

栗杨有些惊诧,竟然不需要以物换物,直接盗走?

栗杨重新把手插回兜里,又捏一颗小金珠,催动探骊手,试试看能不能从她手里探东西。

“大伯父。”裴三先开口,“您在知道圆桌会议以后,其实和我的猜想是一样的吧,天命线上,我们头上是没天谴的。要不,时光倒流回1953年,对您有什么好处,您为什么也愿意促成?”

裴秉诚问道:“谁不希望时光倒流,重来一次?你不希望?你难道不希望你父母复活,不希望自己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裴三沉默。

他站在金昭蘅背后,金昭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终于开口:“如果有足够的青鸟羽毛,的确可以跨时间送信。但没有意义,这封信寄回1953年,时光并不会跟着倒流。无论圆桌上重新选择哪条线,我们这条线已经存在了,会继续往前走。”

“不对。”齐溯说,“应自流告诉我,你们信客有同世界回溯的办法?”

“我不知道。”金昭蘅摇头,“即使我知道,我肯做,在时间跨度上,顶多也就回溯一两年。天道秩序,不会让人这样乱来。”

裴秉诚逼问裴三:“不管能不能实现,我就问你,想不想?”

“不想。天命线上,我爸妈可能死的更早。”裴三坦然地说,“我是为了适配小刀而生的,天命线上没她,我不可能出生。我的命运,根本就没有第二种可能。”

这句话出口,在场的人都沉默下来,看向了他,表情各异。

因为金昭蘅没有回头,裴三不需要表演,神色淡然。

他并非乱说,手里有证据。

如果天命线上,小刀不存在,他存在。

那超凡体系的大清算的结局,就不会是死伤惨重,而是全军覆没。

天命让他降生在大清算的节点上,他总要找点事做。

这就是他的底色。

但这证据他不会告诉金昭蘅,姑且让她相信功德道选女婿的底线好了,毕竟她太正直,难以理解事急从权。

“好了,裴三,给我一句准话。”裴秉诚冷冷开口,“ 你确定背叛家族了,是不是?”

“这不是背叛。”金昭蘅纠正他,“这叫弃暗投明。”

裴秉诚看向金昭蘅:“一个连家族都背叛的政客,你赌他会不会背叛你?”

金昭蘅沉眸:“我不是他需要效忠的对象,我不怕背叛。”

裴秉诚听笑了:“那我处理家事,你以什么身份在我面前维护我的侄子?”

“你的废话怎么会那么多!”齐遥实在是受不了这些政客了,疾步上前,一记直拳砸向裴秉诚的鼻梁。

这一拳完全没有蓄力,但她主练唐刀,刀拳同劲,又沉又猛。

裴秉诚没接招,也不敢小觑她,后退一步。

他大儿子裴竞临立刻上前半步,抬臂硬挡她一拳。

二楼,裴竞峰早就抽出了电枪,怕被栗杨探走,一直藏在背后。此刻快速瞄准齐遥,刚要按扳机,被旁边齐溯重重拍了下手肘,电枪直接“啪嗒”落地。

齐遥这拳砸在裴竞临曲起的小臂上,旋即,他那条手臂像蛇一样缠上了她的手腕,狠狠反拧她的手臂。

傅与原本老实站着,感觉只要齐溯不动手,这里没人打得过齐遥。裴竞临一出手,吓了他一跳:“太极缠丝手?”

专克齐遥这种练硬功夫的。

傅与走南闯北,没见过几个能把缠丝手练出大境界的人,不确定,也不敢上前去帮忙。这种单挑的形式,他加入,齐遥会连他一起打。

裴三嗤笑:“他这是古传擒拿,故意套层太极的皮,迷惑人的。太极这功夫,像我们这种急功近利的性格,不会去练,也练不会。”

管他用的什么功夫,齐遥硬抗着让他拧,下盘一沉,抬腿猛踹裴竞临的膝盖。

舟客的血脉里流淌着建木神力,关节和筋骨都硬得远超普通人,裴竞临还没拧断她,自己的腿会先断。他只得松手,迅速后撤,但仍是慢了,小腿还是吃到一些力。

裴竞临痛得闷哼一声,抬头恨恨瞥了一眼裴三。

“狗东西,我踹你,你瞪裴三干什么,你斜眼吗?”齐遥抬脚又要踹上去。

“可以了!等下警察来了,的确算我们私闯民宅!”金昭蘅从背后拽住齐遥,低声说,“不能在这里动手,距离居民区太近了,被掣肘的是我们。”

她将齐遥甩去傅与身边。

这两个人,日常生活里傅与冲动,齐遥冷静。一旦真的动手,可能是受到血脉天赋影响,镜客冷静,舟客冲动。

“我们走。”金昭蘅转身推了裴三一把,让他走前面。

“走嘛,这儿不是打架嘞地方,换个地方打!”傅与双手按住齐遥双臂,把她往后扯。

齐遥不情愿,却也没剧烈反抗,抬头瞪着二楼的齐溯,想说什么,又被气得说不出话。

栗杨捏着金珠垫后。

……

一行人离开这里,绕路回到渡口,上了车。

栗杨一直在垫后,走到车边时,只剩下主驾驶位,副驾驶坐着傅与 。

“让我开车?”栗杨坐上去,扭头询问金昭蘅,“我没去过那条洞河,不知道具体怎么走。”

“你先朝那个方向开吧。”金昭蘅也没办法。从这里出发要走县道,那条砂石县道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陡峭的斜坡,坡下就是南盘江。路沿没有护栏,天也还没亮,开车的时候注意力需要高度集中。

再看车上的人,精神状态都不太好。

“那你呢?”栗杨问。

“我不会开车。”金昭蘅纳闷地看着他。

栗杨无奈:“我的意思是……”

是觉得她的内心并不像外表那么平静,不管裴三怎么圆,关于那两条因果线的说法都只是猜测。而她把责任看得太重,很容易多想。

裴三抬起头:“栗杨,如果你也心浮气躁的话,我来开车吧,我们不能耽误时间。 ”

栗杨表情一收,回头启动车子,沿着坑洼的江道出发。

齐遥扭头,隔着金昭蘅询问裴三:“你觉得我大哥有没有被我们说动?”

裴三摇摇头:“留给齐溯思考的时间太短了,这么多年,他脑海里的逻辑已经完全自洽,很难被撬动。”

齐遥一下失去力气,仰靠在椅背上,呆呆望着车顶。

裴三话锋一转:“别灰心,我教你一个办法,你能迅速在他的逻辑链条上撬开一个缺口,这个缺口一开,他会开始质疑自己的正确性,我们说服他的那些话,会迅速渗透进去,攻占他的思维。”

齐遥又“腾”地坐起来:“我该怎么撬?”

裴三说:“齐溯的计划中,有一环是杀掉你,再自杀。那么在他认知里,杀你是他轻而易举能办到的事。你只要打败他,哪怕胜过他一招半式,他的逻辑链条就会出现断裂。”

齐遥像是听到笑话:“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认知?我天赋不如他,武学、术法都是他手把手教的,我对他的了解是五分,他对我的了解是十分,我拿什么胜他?”

金昭蘅扭头看齐遥:“我感觉你最大的问题,还是在继承人的身份上。你总觉得自己是齐溯的替补,心虚。 ”

齐遥被她说中了,垂下眼睛:“可这是事实。”

“你不是替补。”金昭蘅指了指自己,“天命线里,齐溯和我是一对,我不可能跟他去守天河,只能他跟着我去跑邮路。他一样会放弃家业,让你继承。最终守天河的还是你,下一代也是你的血脉,你才是天命所归。”

天命所归四个字,她咬字清晰,掷地有声。

齐遥顺着她的话一想,心神一震。

“没错。”裴三在旁点了点头,“从天命线就能看出来,你大哥是个很自私的人,眼里只有小家,只有小情小爱,对你们舟客担负的伟大使命没一点责任心。现在会被洗脑策反,很正常。”

“这一点我赞同。”栗杨专注着路况,“遥遥,你经常夸齐溯有责任心,其实他那属于顾家和护短。要说责任心,他远远比不上你。”

“就是。”傅与也跟着附和,“你这边刚接班,转身就一点情面都不留,把我踢到一边。他咋个跟你比?”

齐遥抿紧了唇,眼神逐渐沉静,片刻后,她“呵”一声:“在攻击我大哥这事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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