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潮子在阁楼里站了很久。
她面前是母亲庆子的衣柜——一个破旧的木柜子,门歪歪斜斜的,关不严实。她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庆子在酒肆里穿的。艳丽的,花哨的,领口开得很低的,料子薄得能透出里面皮肤的那种。
潮子的手从那些衣服上滑过去。
在最里面,她摸到一件不一样的。
她把它抽出来。
是一件连衣裙。长袖的,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裙摆到小腿肚。颜色是深蓝色,不是那种艳俗的蓝,是深海的颜色,沉沉的,静静的。布料是棉的,洗过很多次,边角有点发白,但没有破。
潮子认得这件衣服。
这是妈妈年轻时候的衣服。她见过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都卷了——照片里的妈妈站在海边,穿着这件衣服,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开心。那是潮子没见过的一种笑,不是酒肆里的笑,是真的在笑。
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留着这件衣服。也许是因为那是她唯一一件不是穿来陪酒的衣服。
潮子把连衣裙举到身前,对着那面小镜子照了照。
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裙摆拖到地上。领口的蝴蝶结垂在胸前,松垮垮的。
但她没有放下。
她把衣服换上,对着镜子看。
袖子太长了,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两道。裙摆太长了,拖在地上,她想了想,把裙摆往上提了提,用别针别住。领口的蝴蝶结太大了,她重新系了一下,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松垮。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很旧,照出来的人模模糊糊的。但她能看见自己的脸——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嘴角那道口子只剩一条浅浅的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胳膊上的淤紫还没全消,但袖子遮住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眼睛很亮,睫毛很长,在镜子里投下淡淡的影子。鼻尖上那颗痣,在那张小小的脸上,像是画上去的。
她想起小时候健一郎说的:“你鼻子上有颗痣,像一颗会跳舞的小黑豆。”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走出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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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森本英世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他架好了相机,调试着光圈和快门。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也不在意。他在等那个女孩。
小林站在旁边,手里提着备用的胶卷和镜头。
“森本先生,她会来吗?”
“会。”
“您怎么知道?”
森本没回答。他就是知道。
然后他看见了。
她从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上走出来,朝海边走过来。海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身后。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显出纤细的轮廓。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脚陷进沙子里,又拔出来。
森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手里的相机差点没握住。
他的血液突然涌上来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女孩身上的光。
那条裙子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被她挽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裙摆拖在沙子上,沾了沙,她也不管。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不太规整,松松地垂着。
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本该是不合时宜的——太大了,太旧了,颜色也太沉了。但她站在那里,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了。她的身上有一种东西,把衣服的不合适全都中和掉了。那东西他说不清楚,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劲儿,是那双看人的眼睛,是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却让人觉得她该在的地方。
她走近了。
他看清了她的脸。
伤已经好了。嘴角那道口子只剩一条浅浅的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照亮的亮,是她自己就在发光。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鼻尖上那颗痣,在她那张巴掌大的脸上,像是特意点上去的。
她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孩。
不是因为五官有多精致,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他只在最好的演员身上见过的东西——故事感。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你就觉得她身上发生过很多事。那些事没有把她打碎,反而让她更完整。
她是为电影而生的女孩。
“早上好。”她说。
声音清冽冽的,像海浪打在礁石上溅起来的水。
“早上好。”森本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你来了。”
潮子点点头。
“今天,”森本指了指她的衣服,“很好看。”
潮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话。
“站到那块礁石上好吗?”森本指了指海边最大的那块礁石,“随便坐,随便站,不要看镜头,就当我不在。”
潮子看了看那块礁石,走过去。
她脱掉脚上的木屐,光着脚踩上礁石。礁石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表面粗糙,扎脚。她也不在意,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脸颊。她伸出手,摸了摸礁石上的裂纹——那些裂纹是海浪年复一年冲出来的,深深的,硬硬的。她的手指顺着那些裂纹走,像是在摸一个很老很老的东西。
然后她仰起头。
身体向后仰,手撑在礁石上,脸朝着天。海风从她脸上吹过去,把她的头发全部吹到后面,露出整张脸——额头,眉毛,眼睛,鼻尖上那颗痣。
她闭上眼睛。
森本按下了快门。
“咔嚓。”
一下,两下,三下。
他换了个角度,又拍了几张。
潮子坐在那里,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海浪在她脚下拍着,一下,一下。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森本的手在抖。
他拍了二十多年照片,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画面。不是因为他拍得好,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光就在她身上。他只是在记录。
他有预感。
这个小渔村困不住她。她不属于这里。她应该去更大的地方——东京,银幕,被灯光照着,被所有人看见。而他手上的相机,也许就是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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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小林站在沙滩上,看得入了神。
他旁边站着健一郎。
健一郎是跟着潮子来的。他没走近,就站在远处,看着潮子坐在礁石上,看着那个东京来的摄影师给她拍照。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小林看了他一眼。
这个少年,像一尊雕像。黑黑的脸,硬朗的线条,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礁石上那个女孩。海风吹着他的头发,他不动。海浪打湿了他的鞋,他也不动。
他整个人像是长在沙滩上的。
“你是……潮子的朋友?”小林问。
“嗯。”
“你们从小就认识?”
“嗯。”
小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了看健一郎,又看了看礁石上的潮子。
“你们是从东京来的?”健一郎突然问。
“对。”
“为什么要给潮子拍照?”
小林想了想,说:“我们是来采风的。就是在当地遇到有特色的人或事,都会用手上的相机记录下来。”
“然后呢?”
“选取好的图片展览啊。”小林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森本先生是当代最受欢迎的摄影师了,他拍的照片在日本很受欢迎。”
健一郎沉默了一会儿。
“会出名吗?”他问。
小林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健一郎。这个少年的眼睛还是看着礁石上那个女孩,但他的问题让小林有点意外。
“你希望她出名吗?”小林反问。
健一郎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潮子。她坐在礁石上,闭着眼睛,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今天穿了妈妈的衣服,那是她从来没有穿过的样子。她看起来很开心,很放松,像一条终于游进深海的鱼。
他知道她为什么穿这件衣服。
他知道她今天早上一定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次,她在酒肆打烊以后,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着远处。他提着灯笼等在草窝里,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村子里的灯火,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看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
有时候,她会看着电视机里的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看很久,久到他走过去推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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