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辞一觉醒来,已经是戌时,秦寅不在西暖阁,不知去哪了。

刘全奉口谕送她出宫,前面几个小太监提着宫灯照亮,这个时段,只能绕路从西角门出去了。

两人沿着宫墙往外走。

“不怕大人笑话,在宫里待得久了,连这宫墙上的每一块砖都觉得熟悉,这条路也不觉得长了。”刘全看着前面脚步轻巧的小太监感慨着。

宋云辞睡醒一觉浑身都轻松,考虑到刘全年纪大了,放缓脚步。

“刘公公是个念旧的人。”

刘全苦笑:“今日有一位后妃娘娘没了,一口镶金棺木,摆灵堂三日祭奠,追封文书一张,完事儿。”

宋云辞知道这位娘娘,是与承乾帝相伴到老的,没想到身后事如此草率节俭。

“圣上不是薄情之人,兴许是有自己的想法。”

刘全叹一口气:“咱家知道,圣上不容易,这几年渐渐力不从心,有些事情即便知道了,也给宫里的一些老人留足了脸面,咱家也老了,人老就总是怀念过去,可过去又都是辛苦日子更多,再看看身边冒出来的新人,咱家的心也跟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说到这里,对着宋云辞扯动唇角,流露出苦涩的笑意:“宋大人与其他大人不同,纵然也有御前红人,但总归眼高于顶,一颗心飘飘然,宋大人却始终如一,待我们这些奴婢也分外客气。”

宋云辞心底一颤,即使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年,仍不敢忘自己的来路,她怕同化在这里,也怕自己丢失本心。

刘全继续往下说:“就连咱家都会如此,圣上对太子殿下想必也是,雏鹰羽翼丰满,就要展翅高飞,担心飞得太远太高,也担心雏鹰胆小怯懦。”

宋云辞顺着他的话也跟着感慨几句:“刘公公放宽心,近日的一些传言太子殿下不会当真的。”

刘全的眉头舒展了些,将宋云辞送出西角门,目送她的车驾离开。

时隔两日,早朝后被传召至东暖阁,承乾帝坐在案后,刘全递上参汤。

“给宋学士也盛一碗,参汤补身。”

喝过参汤,宋云辞先说起河运和漕粮,压着嗓音,把数字裹在平缓的语调里,承乾帝在案桌后批阅奏本,朱笔悬停的间隙偶尔抬起眼问几句,继而说到税赋,牵出今年要修的河堤。

中途停下来喝口茶,把喉咙里的干燥压下去,放下茶盏再接着说漕粮。

日影爬上金柱,说了大概两个时辰,话音慢慢散去,承乾帝搁下笔:“辛苦宋学士了。”

宋云辞行过礼,骨头都跟着咔嚓咔嚓响了几下,退后三步转身踏出东暖阁。

走进正午的阳光里,暖风吹过衣摆,绷着的脊背终于可以松下来。

刘全一直将宋云辞送出养心门,突然从旁边的宫门窜出两个小身影,直直地朝着宋云辞冲撞过来。

宋云辞来不及躲开,被撞得往后倒退了两步才稳住。

“哎呦!”刘全认出两个小身影正是两位小皇孙:“两位小殿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伺候的人呢?”

两个才五六岁的小皇孙见撞了人闯了祸,呆站在原地,咧着嘴巴就要哭,刘全更慌了,赶紧半跪下来哄着。

后面跟着伺候的嬷嬷和宫女们簇拥而上,哄着将两个小皇孙抱走了。

刘全这才撑着膝盖站起身:“宋大人可有被冲撞?”

“无碍。”宋云辞目送一众人远去的背影,隐约能听见奶声奶气的哭声,问了句:“两位小皇孙为何会在宫里?”

刘全叹道:“郑贵妃思念两位小皇孙,三不五时便叫人将小皇孙接入宫中小住。”

宋云辞知道这位郑贵妃,是五皇子生母,这两个小皇子是五皇子的孩子,郑贵妃一向喜爱热闹,性格直爽,即便恩宠不再,也已经有皇子依仗,不需再承恩固宠。

“此事不合规矩。”

刘全望向宋云辞:“谁说不是呢,几位谏臣纷纷上书,言辞皆是说贵妃无视后宫规矩,郑贵妃当即哭晕过去,声称她已经这把年纪,就想含饴弄孙,两位小皇孙入宫后倒是热闹起来了,圣上龙颜大悦,便也默许小皇孙入宫陪伴郑贵妃这件事。”

两人边说边往宫门走,宋云辞点点头,算是听明白了。

五皇子一向籍籍无名,不是被重视的那一个,便只能从亲情当突破口,承乾帝身为帝王孤家寡人,感受到小皇孙带来的天伦之乐,对五皇子也会多几分孺慕之情。

真是好算计。

宋云辞忍着被撞痛的小腹回到宋府,脱下衣裤一看,档上隐隐褐色,小腹坠痛,刚开始还没发觉这么疼,如今倒是明显起来。

桐娘子知晓了急得要去请郎中过来。

宋云辞拦下她不叫她声张,用温热的帕子热敷了一会儿。

“世子月事本就不准,身体寒凉,每回都要疼上许久,药一碗一碗的喝,如今还被撞了一下。”桐娘子心疼地嘟囔着。

宋云辞没忍住笑出声,洗漱干净一身清爽,看一眼窗外明亮的圆月,坐到案桌前。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桐娘子把水盆端出去,又从后厨端来两碗乳酪,一碗放在案桌上,一碗自己小口喝着,站在边上看笔端勾描出规规整整的字迹。

“还早,写完就睡,你先回去休息吧。”宋云辞抬头看到桐娘子端着碗,脸颊肉鼓鼓的像只仓鼠。

“睡觉之前好好漱口。”

月光照得满屋蒙上一层白纱。

宋云辞写的奏本是关于两位小皇孙的,她也当一回谏臣,上奏谏书,把郑贵妃好不容易召来宫里打感情牌的小皇孙送出去。

原书中,承乾国从盛世逐步走向了衰败,太子秦寅三次被废,焚城灭国无法挽回,皇位之争的残酷令她胆寒,但她已经走到秦寅身边,对他的感情很复杂,有利用也有同情,多年伴读就是为了让秦寅成为宋家的靠山,因此绝不可能眼看着他走向原书的结局。

第二天,宋云辞的奏本出现在承乾帝案桌上,直言两位小皇孙久居宫中不合规矩,言辞古板毫无商量余地,承乾帝合上奏本看了看印章,确认是宋云辞,而不是那群谏臣。

宋云辞同时派人去值房告假,说是病了,近期不能去上朝了。

前面的奏本迎面打了郑贵妃和五皇子的脸面,后面却又告假闭门不出,让人想要找他理论都无处寻。

承乾帝心底也窝着火无处发作,怒摔奏本。

朝臣都是一群人精,往常宋云辞称病告假的时候,将军府门前拜访的官员络绎不绝,都想借机送礼拉近距离。

如今得知宋云辞递上去一封惹怒天子的奏本,便全部装聋作哑。

隔日,秦寅光明正大递拜帖,上门探望‘病重’的宋大人。

天色已经不早了,宋云辞迎出门的时候,秦寅正从院外跨步而来,两道黑黝黝的目光直直地将她上下打量一遍,唇边是‘果然如此’的笑意。

宋云辞带着桐娘子上前行礼,被秦寅一把扶住,手臂上的大手握紧又松开。

秦寅:“宋大人都病重不出了,就免去这些礼节吧。”

桐娘子的礼倒是七七八八完整拜下来,秦寅只施舍了一个冷淡的眼神。

两人在屋中圆桌坐下,桐娘子自觉地添上热茶端来茶点,站在一旁低首垂目。

无奈有的人就是觉得她碍眼。

“这里不需要你伺候,先退下吧。”口气颐指气使。

宋云辞微一蹙眉,柔声安抚:“桐娘,我与殿下说说话,你先去后厨交代一声,晚上多添几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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