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宫中不可随意走动。”
其实景林一离席,便感知身后有人跟着他,不过他可不是什么上官,只不过是一名小小行军斥候。
一次交战中,他从南境密林里背着大殿下逃出生天,大殿下问他想要何赏赐,他说他想吃一顿好的。
他太想吃一顿好的了,在南境他大多时候都是在林子里烤虫子吃。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大殿下许诺的那一顿好吃的,竟是这皇宫夜宴。
宫中的精酿玉液酒劲比边关的粗酒强劲上一百分,他喝的有些微醺,越觉得宴上烦闷,偷偷溜了出去。
正欲向那内官解释,还未来得及开口,那内官便上前引路道:“奴婢带上官去更衣。”
更衣?好吧,那他便去更衣吧。
此前,景林去过最大的地方是县城,住过最豪华的宅子是县官的府邸,如今在皇宫里若是让他一人乱走,恐怕只会迷路,冲撞了哪位贵人小命就没了。
他跟在那内官身后,夜风徐徐吹拂在他脸上,可他却越加迷糊。
“上官,好好休息。”
景林被扶着走进一间屋子,然后,他便倒下了,下巴无意间碰到一处温热柔软的肌肤,一只柔荑轻轻推开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一娇软之声哼出四字。
“胡子扎扎。”
翌日,门被一脚踢开,一束强光射入,已是日上三竿。
景林猛睁开眼坐起身,警惕看去,只见门口立着一个高大身影,怒气冲冲盯着他,不对,更像是透过他盯着另一个人,他回头,身后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发髻歪乱、衣衫不整,面带惊恐看着门口的男人。
“君...君父...”
君父?那闯入的是天子,身后这位是天子的某位公主?
景林如五雷轰顶,他如何便爬上了公主的床?他连滚带爬下床跪在地上,“微臣...微臣...”他结巴半天,竟然连个微臣该死都说不出来。
“永陵!”天子一声呵斥。
“微臣?”永陵公主不敢置信,顾不上天子呵斥,下床去揪住景林抬起他的头怒道:“你是谁?怎会是你与本宫在一处?”
景林看着这位公主双眸中似要喷出火烧死他,“我...臣是...是...”舌头像被打了结,说不出个所以然。
“好啊,说不出来是吧,我这便砸死你,让你再也说不出来。”永陵公主一手拎过旁边的烛台砸下,她要砸死这不知死活的男人。
“你还要胡闹到几时?”元光帝握住女儿手腕,“还嫌自己错的不够多吗?”
景林心头一松,既然天子出手阻止永陵公主砸死他,或许他能留下一条命?
“君父!”永陵公主几乎吼出来,“昨夜与儿臣在一起的明明是......”
“住口!”元光帝眸中闪过一道寒光,“来人,将此人押出去。”
景林被两个内官押出去,虽穿着上与昨夜那位一致,但他能感受到押在身上那四只手隐隐泄出习武之人的内力。
“如果你还顾念与朕的父女情份便住嘴。”元光帝叹了声气坐下,刚坐下便咳了几声。
“君父、君父,你知道的,你让他来,让他过来!”永陵公主跪着挪过去,双手搭在元光帝膝上,“儿臣去将他叫来,他会承认的。”说着便要起身。
“贞儿。”元光帝唤住她,拿过一件外裳为她披上,“你既喊朕一声君父,你与他便是姐弟,此生都不可能在一起。”
永陵公主身子一歪,又坐倒在地上。
“贞贞,我心换你心,今生定不相负。”
“此刻这一方天地,你不是皇姐、不是永陵公主,是只属于我一人的贞贞。”
昨夜缠绵之时的誓言犹回荡在耳边,可昨夜之人似乎早已落荒而逃。
“君父,儿臣昨夜就在你坐的床上与他交换了身心,变不回去了,这晋盛的永陵公主儿臣不做了,只求你能让我与他守在一起。”说完,几串泪珠悉数落下,打湿她一片裙角。
“胡闹!”元光帝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即使你不做这晋盛的公主,你还是朕的女儿,姓魏!”
“我本不姓魏,我姓百里。”她仰起头,“百里隋贞。”
元光帝挥掌扇过去,一记响亮的耳光响起,门外众人纷纷跪下。
景林不知屋内发生何事,但见此情形,便知帝大怒,他稍稍放下的心又被提起。
“贞儿,为了一个男人,你竟愿重拾杀母仇人之姓重新冠上?”
脸上火辣辣的痛,魏隋贞顾不上疼,她喊了这位天子十三年君父,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她。这十三年,他对她爱若珍宝,宠她胜过亲出,别说动手打她,即便是重话都未对她说过一句,哪怕她睡了他儿子,他也未动手。
但这一耳光让她知道,他此刻真的生气了。
魏隋贞对生父的记忆并不多,甚至连生父长什么样都忘记了,只记得生父对母亲多年施暴挥下的拳脚。五岁那年,她亲眼看着父亲拿柴刀砍死了母亲,母亲护着她倒在血泊中,没错,原本那把柴刀要砍死的是她,母亲是为了护着她。
“野种!你也跟着她一起去死吧!”
她吓懵了,不知是恨还是怕,怔怔喊了句:“阿爹......”
举起的柴刀停在半空。
房门被踹开,她看到一黑甲银枪的男人破门而入,男人一言不发,一枪捅死了她父亲,随后扔下枪从她手中夺过早已没了气息的母亲,颤音道:“我来晚了。”
“君父。”魏隋贞重新爬过去攀上元光帝,“即使儿臣不姓魏不是晋盛的永陵公主,在儿臣心中,你永远是君父,儿臣会一辈子敬重你,你就让儿臣与他在一起吧,我和他是真心相爱,此生不能分离的爱!”
“天下众人皆知你是朕的女儿,姐弟苟合之事传出去,你是要全天下耻笑晋盛、耻笑朕吗?”元光帝伸手擦去她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之意,“你只能姓魏,做朕的女儿,做这晋盛的公主。”
元光帝起身向外走去,“你心中惦念之事,只要朕活一天,那便绝不可能如你所愿。”
景林低头跪在地上,心想天子处置完公主便该轮到他了。他想不出私自爬上公主床榻是怎样一道罪名,若是必须去死,那他家中老母与弟妹该怎么办?若是要诛九族......想到诛九族,景林心中一阵难过,不知诛九族的圣旨会不会比他立功传回去的家书还要快一些。
可是,他才二十岁,还不想死。
早知如此,他宁愿继续一个人穿梭在南境的野林里喝雨水吃虫子做斥候,也不随大殿下来玄都领这份恩赏。
“你是何人。”
一阵威严之声打断景林的思绪,他是何人?景林还没想过有一天得在天子面前介绍自己。
“陛下问你话,还不快回话。”押着他的内官手一用力,他吃痛欲仰起头,想到若直视天威必定罪加一等,只好将目光落在天子云履上,“微臣姓景名林,是大殿下麾下一名斥候,因立了功被殿下携来参加庆功宴。”妈呀,他终于一气呵成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一个斥候,老大也如此抬举,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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