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灯坞的灯向来暗,石壁上浮着一层水汽,灯火照过去,像隔着一层薄雾。外头水灯堂那边仍有人走动,旧水路的人替卫横波守第一夜,灯芯一盏一盏添起来,幽蓝的光从雨幕里透过来,落在廊下,冷得像水。

秦梁燕进后堂时,闻不辞还站在门边。

他披着旧衣,脸色白得像没养回来,右手藏在袖中,只露出一点白布边。秦梁燕看见他就皱眉,“我让你回去躺着。”

闻不辞慢慢道:“少主说让我替卫横波写祭文。”

秦梁燕冷冷看他。

闻不辞轻轻咳了两声,不再惹她,只把目光往堂内投去。

秦吞舟坐在堂上,玄色衣袍被灯影压得更暗,刀就搁在手边。他没有去水灯堂,也没有问卫横波尸骨如何,只抬眼看向门外。

“让宗溯进来。”

这一次,他说得很清楚。

阿洛带宗溯来时,连门槛都没进,只硬邦邦把人往门口一引。宗溯走进后堂。

他身上的旧蓑衣已经脱下,白衣外头披了一件沉灯坞临时给的灰色外袍,不合身,袖口宽了一截。

秦吞舟看了他片刻,道:“你想知道宗氏那夜的真相,我现在告诉你。”

这句话落下,后堂一下静了。

秦梁燕原本站在旁边,听见这句,手指不自觉按紧了枪杆。

秦吞舟没有铺垫,也没有等宗溯问,直接道:“宗长明是我杀的。”

“你父亲死在我刀下。你要讨这笔账,冲我来。宗长明的命,不是秦梁燕欠你的,也不是沉灯坞所有人欠你的,是我秦吞舟欠你的。”

宗溯喉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秦吞舟继续道:“但宗氏满门,不是我杀的。阮氏不是死在我刀下,那些孩子、仆从、门客,也不是我一个个杀的。火不是我放的,门不是我钉的。”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宗溯。

“你被教了二十年,说沉灯坞屠了宗家满门。这句话里,只有宗长明那一刀是真的。”

闻不辞站在门侧,指尖抵住门框。

秦梁燕没有看宗溯,而且看着秦吞舟。她知道父亲会认,却很少听他这样一件一件往外拆。

宗溯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三十七船到底是什么?”

“不是军械船。”秦吞舟道,“也不是祝观澜说的毒药船。”

他抬手,楼问津把一只旧木匣放到案上。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旧单子,边角被水泡过,字却还能看清。

他把第一张纸推出来。

“这张是药单。十二船药材,止血散、续骨草、麻沸散、金创药、疫后退热方。这些是给沉灯坞药庐的,也给西南水路逃出来的伤者用。”

他又推开第二张。

“这张是器物单。八船铁料,不是刀枪,是船钉、铁链、桨轴、炉件、药锅、修暗河水闸用的铁件。祝观澜说它们是军械,宗长明信了。”

第三张纸更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真正要命的是这个。”秦吞舟道,“十七个活人,三册账。”

秦吞舟一个一个念过去。

“青州水监旧书吏葛闻,仓吏陈榆,渡户卢照水一家三口,西南药庐学徒四人,押船账房赵七娘,旧渡船工六人。”

他抬眼。

“这些人知道青州水监替正道盟放过哪些船,扣过哪些船,也知道祝观澜借‘搜魔’之名清了几条水路。他们带着三册账逃往沉灯坞。只要他们到了,祝观澜与青州水监那几年的账就藏不住。”

宗溯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秦吞舟道:“宗长明扣船,是因为祝观澜告诉他,三十七船是沉灯坞私运军械,船上□□,要祸乱江湖。宗长明想借这件事替宗家立名,也想让正道盟欠宗家一份功。”

秦梁燕冷声道:“所以他扣船。”

“是。”秦吞舟道,“他扣了船,扣了人,也扣了那三册账。他本来以为自己截住的是沉灯坞的罪证。后来他翻到名册,才知道船上有活人,有青州水监旧印,有正道盟的批条。”

宗溯道:“他知道自己错了?”

秦吞舟看了宗溯一眼,“他知道得太晚。”

外头水灯堂传来一声很轻的钟响,有人给卫横波添了一盏灯。

秦吞舟继续道:“我去宗宅,是为夺回船册和问清那十七个人被交去了哪里。宗长明不肯交。谈不成,我就动了刀。”

宗溯站得很直,可眼底已有裂痕。

秦吞舟道:“他死前说了一句话。”

宗溯抬眼。

“他说,小满不能落到祝观澜手里。”

这句话一落,宗溯整个人僵住。

秦梁燕也抬起眼。

秦吞舟看着宗溯,声音冷了些:“你父亲不是全然无辜。他扣了船,害了船上的人,也把三册账送到了祝观澜眼前。可他到死前终于明白,自己被人当了刀。”

人世间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

一个人可以犯错,可以害人,可以死有余辜,却未必在每一件事上都该被写成蠢货或恶人。

秦吞舟道:“卫横波那夜不是去杀人。他是去找船册,找那三册账,也找你。”

宗溯声音发涩:“找我?”

“宗长明死前说小满不能落到祝观澜手里,卫横波答应了。”秦吞舟道,“宗宅起火后,他找到你,把你交给宗平。”

“为什么是宗平?”

“宗平是山下送柴的脚夫,认得后巷,怕死,也跑得快。”秦吞舟说得很冷,“那种时候,怕死的人反倒能把孩子带出去。”

“卫横波本来可以走。他把你递出去之后,又回了宗宅。”

宗溯已经知道答案,却仍问:“为什么?”

秦吞舟看着他,“因为三册账还在祠堂。”

雨声从檐外压下来。

“三册账若被祝观澜拿走,三十七船就会变成沉灯坞私运军械,那十七个人就会变成魔教余孽。卫横波回去,是为了抢账,也是为了断后。”

秦梁燕低声道:“所以他死在祠堂前。”

“是。”秦吞舟道,“他胸骨碎裂,是被近身重掌打死。右手少指,怀里藏过水路暗记。沈寒槐看见了,但那具尸体后来从验尸正本里不见了。”

宗溯道:“谁杀的他?”

秦吞舟这一次没有含糊。

“祝观澜身边有个掌法高手,叫韩照。停云山执事,二十年前死在对外的名册上,实际一直替祝观澜做脏事。卫横波胸骨上的掌伤,是他的断碑掌。”

闻不辞眼神一动。

秦吞舟继续道:“钉门的是停云山的人,放火的是照微寺明止带去的人。祝观澜没有亲手杀宗家满门,他站在外头看着。他要的不是多杀几个人,他要的是那夜之后,只有一个说法活下来。”

宗溯声音极轻:“沉灯坞屠宗氏满门。”

“是。”秦吞舟道,“这个说法最好用。秦吞舟杀宗长明是真,沉灯坞入过宗宅是真,卫横波在宗宅出现也是真。只要把这些真东西缝在一起,中间那些假东西便很难拆开。”

闻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