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砚那句话落下时,整座灯市都静了。

“真正改写她大婚夜的人——”

“在姜府。”

青灯摇晃,灯影在地上碎成一片。

执笔人手里的断笔停在半空。

无脸观众席里,那些刚刚浮出一点五官的人,也像被这句话按住了喉咙。

周砚站在审判桌旁,指尖还压着自己的笔记本。

他没有立刻松气。

因为这不是洗清。

至少不是把他的错一笔抹掉。

他跳过大婚是真的。

挂机三个月是真的。

卖了姜令仪陪嫁也是真的。

这些账还在姜令仪那本账册里,清清楚楚,一条都没少。

可裴行砚这一句,把另一层更深的东西翻了出来。

周砚造成了伤口。

但在他点下跳过之前,也许早有人先把刀放到了姜令仪的人生里。

姜令仪看着特别观众席那盏青灯,声音很轻。

“姜府?”

青灯里的裴行砚没有马上回答。

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极深的水底捞上来。

片刻后,灰白色字迹慢慢浮在灯面上。

【大婚夜后,我进入姜府旧线。】

【原始剧情已被改写。】

【她本不该嫁入裴府。】

姜令仪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本不该嫁入裴府。

这句话比“姜令仪不是原名”还要狠。

名字是锁。

夫人是锁。

连那场婚事,也不是她原本该走的路。

执笔人终于动了。

他空白的脸上,周砚的账号昵称像墨一样扭曲起来。

【不要喊我打本】

那几个字开始剥落,露出下面另一层模糊的黑影。

系统提示疯狂弹出。

【证言越界。】

【特别观众权限异常。】

【请玩家立即代为终止证言。】

周砚看都没看,直接在笔记本上写:

【玩家拒绝终止证言。】

写完,他把笔记本举起来,冲着舞台系统晃了一下。

“备案了。”

林闻素在后台差点笑出来。

她一边发抖一边把所有画面录进后台,多机位同时保存,嘴里还念叨:“我这辈子没导过这么刺激的戏。”

姜令仪没有笑。

她盯着执笔人。

“继续。”

青灯又晃了一下。

裴行砚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姜府有一册问名簿。”

“凡入主线者,先问其名。”

“名定,命定。”

周砚迅速记下。

【姜府问名簿:名定,命定。】

姜令仪喃喃重复:“问名簿。”

她记忆里没有这本东西。

可在听见“问名”两个字时,胸口忽然一阵发闷。

像有许多人围着她,问她叫什么。

又像有一支笔压在纸上,不等她回答,便替她写好了答案。

执笔人终于开口了。

不是系统机械音。

也不是刚才伪装周砚的声音。

这一次,它的声音苍老、温和,带着一点熟悉的威严。

“令仪。”

姜令仪脸色一变。

这个声音,她听过。

在回溯里。

姜府书房。

父亲坐在书案后,沉声问她为何撕了女诫。

姜令仪抬起眼,看向执笔人。

那张空白脸上,开始缓缓浮出五官。

眉骨清癯,眼神严厉,唇线平直。

不是完全真实的人脸,更像一张从旧记忆里拓下来的皮。

姜家父亲。

姜令仪站在原地,手里的账册微微发颤。

那人看着她,语气像从很多年前传来。

“你又胡闹了。”

这四个字一出,姜令仪耳边轰然一声。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从墙头摔下来,膝盖磕破,手里还攥着青穗给她做的纸灯。

父亲站在廊下,没有先问疼不疼。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又胡闹了。”

后来她问女子为何不能出远门。

父亲说:“你又胡闹了。”

她说不想嫁。

父亲说:“你又胡闹了。”

原来许多年前,系统还没有完全成为声音时,修正她的人就已经在身边。

姜令仪看着那张脸,许久没说话。

周砚站在她身侧,没有开口替她骂,也没有抢她的话。

他只把她刚才放在桌边的账册往她手边推了推。

姜令仪低头,看见账册。

纸页上,是她自己写下的字。

【我不是被写成谁,便只能是谁。】

她慢慢稳住呼吸。

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父亲?”

执笔人的脸像被这个称呼固定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笑了。

“你总算记得。”

姜令仪问:“我的名字,是你改的?”

“令仪不好吗?”他声音温和,“令者,美善。仪者,礼度。为父盼你一生端庄持重,有何不对?”

姜令仪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往前走了一步。

灯市青光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阿照的青色短袄,手里却抱着姜令仪的账册。

像两个被撕开的自己,终于站在同一处。

“我原来叫什么?”

执笔人笑意淡了。

“旧名顽劣,不宜入册。”

姜令仪心口一沉。

不是没有。

不是记错。

是“不宜入册”。

她又问:“我本不该嫁入裴府,是不是?”

执笔人没有回答。

周砚忽然开口:“不回答可以视为默认。”

系统提示立刻跳出来。

【玩家不得干预亲缘问话。】

周砚看了一眼,冷冷道:“你们之前让我代签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亲缘边界?”

林闻素在后台补刀:“本剧场记录员合理质询。”

她说完,啪地往后台事件记录里敲了一条备注。

【记录员提出质询,主持方认可。】

系统又卡了一下。

姜令仪没有回头,却知道周砚在她身后。

这一次,不是替她说话。

是替她把对方试图糊弄过去的空白按住。

她继续看着执笔人。

“回答。”

执笔人脸上的父亲面孔终于沉下来。

“裴府是最稳妥的归处。”

“归处?”姜令仪轻声重复。

执笔人说:“你性子太烈,若不早早入婚书,日后必会偏离主线。姜府养你一场,自然要替你择一条最安稳的路。”

姜令仪忽然笑了。

“安稳?”

“是。”

“让我新婚夜等到天亮,是安稳?”

“夫君冷落,不过女子必经之事。”

“让我被后宅议论,是安稳?”

“人言而已,忍过便好。”

“让我被系统重置、被夫人壳替代,也是安稳?”

执笔人叹了一口气。

“令仪,你为何总要把小事看得这样重?”

姜令仪握着账册的手指发白。

小事。

她在新房等到天明,是小事。

她的名字被划掉,是小事。

她的愿望被烧毁,是小事。

她的一生被改成宜室宜家,也是小事。

因为这些痛不发生在他们身上。

所以他们可以轻飘飘地说:小事。

周砚忽然把笔记本合上。

声音不大,却让审判桌周围的人都看向他。

他看着执笔人,语气很平。

“你们这类人说话是不是都一个培训班出来的?”

执笔人看向他。

周砚说:“先替别人安排人生,再说这是为她好。等她疼了,就说她太敏感。等她反抗,就说她胡闹。”

他顿了顿。

“你这不叫父亲,叫剧情外包管理员。”

姜令仪原本胸口烧得发疼,听见最后一句,呼吸忽然一滞。

林闻素也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总结得真缺德,但很准。”

执笔人的脸彻底冷下来。

“玩家周砚,你没有资格审我。”

“我没审你。”周砚说,“她审。”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把审判桌前的位置重新让给姜令仪。

这个动作很轻。

却很明确。

他可以递证据,可以反驳漏洞,可以拆系统话术。

但最后审问的人,不是他。

姜令仪看着他退开的那一步,心里某个地方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收回视线,翻开账册。

“姜氏家主。”

她没有再叫父亲。

执笔人脸色微变。

姜令仪一字一句道:“你改我名,定我命,替我入婚书,是否属实?”

执笔人沉默。

观众席上的无脸人开始躁动。

弹幕也在飞速滚动。

【这段好窒息。】

【“小事”真的拳头硬了。】

【父权+系统?这设定有点东西。】

【她不要叫父亲了,她叫姜氏家主。】

【审他!】

第二轮投票自动开启。

【谁有权决定阿照归处?】

【父族】

【夫家】

【玩家】

【她自归处】

票数刚开始,系统空号仍然疯狂投父族和夫家。

但这次真实观众的速度更快。

弹幕里一片:

【她自归处!】

【她自己决定!】

【谁都没权替她定!】

姜令仪没有看投票。

她只看着执笔人。

“问名簿在哪里?”

执笔人冷冷道:“你找不到。”

“在哪里?”

“祠堂。”

听见这个答案,姜令仪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姜府祠堂。

朱笔。

新名。

老嬷嬷温和地说:“小姐叫令仪。”

原来问名簿就在那儿。

在她第一次被改写的地方。

周砚迅速在白板上写下:

【问名簿:姜府祠堂。】

裴行砚的青灯忽然剧烈一晃。

灰字浮出。

【问名簿不是一本。】

周砚一怔。

下一行字紧跟着出现。

【是名单。】

【所有夫人模板,都从问名簿入册。】

姜令仪猛地抬眼。

所有夫人模板。

不只是她。

不只是姜令仪。

还有那些曾经觉醒又被重置的正妻、侧室、白月光、替身、祭品。

她们不是在各自剧情里偶然被写成某种身份。

她们先被问名,再被入册。

一入册,名定,命定。

第二轮投票结束。

【她自归处:68%】

【父族:15%】

【夫家:10%】

【玩家:7%】

青灯大亮。

舞台提示浮现。

【第二轮投票通过。】

【父族裁定权失效。】

执笔人身上那张姜家父亲的脸,像被狠狠撕开一道裂缝。

他声音终于变得尖锐。

“投票无效。”

“观众无知。”

“女子归处,岂能由外人起哄决定?”

周砚看了眼票数:“你刚才不是挺爱观众投票的吗?”

执笔人一噎。

林闻素补了一刀:“选择你想要的结果时就叫剧情互动,结果不合心意就叫外人起哄。你们系统双标也不做遮羞布啊?”

周砚认真道:“可能预算不足。”

姜令仪没有参与他们的嘲讽。

她看着执笔人身上的裂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系统不是无所不能。

至少在《山外灯》这个现实副本里,真实观众的选择、剧场规则、现实记录、她自己的拒绝,都能让它失效。

她不是只能逃。

她可以把它拖出来。

让它被看见,被记录,被质问。

执笔人抬起断笔,猛地在婚书上划下一道。

舞台瞬间变暗。

姜府祠堂的门,在灯市尽头缓缓出现。

门内烛火通明。

一册厚重的黑色名簿,放在供桌中央。

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问名】

姜令仪往前走了一步。

系统提示弹出。

【警告:问名簿为主线根基。】

【非夫人身份不得触碰。】

紧接着,三个身份选项再次跳出来。

【以阿照身份进入:权限不足。】

【以姜令仪身份进入:身份不完整。】

【以夫人身份进入:准许。】

周砚皱眉:“又来。”

姜令仪却看着第三个选项,忽然没有立刻拒绝。

周砚心里一紧。

“不归。”

姜令仪回头看他。

“我知道它是陷阱。”

她说。

“但若问名簿只允许夫人触碰,那说明里面关着的,都是被写成夫人的人。”

周砚明白她的意思。

要进祠堂,就得借“夫人”这个身份。

可一旦认了夫人,系统就有机会把她拖回原位。

林闻素在后台急声道:“能不能再加第三项?”

周砚看着屏幕。

这一次,选项框没有编辑入口。

系统把门锁死了。

执笔人重新露出笑。

“令仪,回来。”

“只要你承认自己是夫人,问名簿便会为你打开。”

“你要找的答案,你想救的人,都在里面。”

姜令仪站在门前,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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