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娘子也是家生子,她女承母业,熬夜点灯地从她娘手里通学了刺绣技艺,惊艳众人,没有从府里三等丫鬟做起,而是直接进了府中的绣房,才十年就做了绣房的大管事。

她也从不觉得小丫鬟们学刺绣是一件苦事,打到手心通红,将身上的皮肉揪了个遍也只是责令她们学好罢了,在绣房总比倒夜香、跪着擦地砖要好些吧。

小丫鬟记不记她的好不要紧,她自个觉得自己是个大好人足矣。

这也就是姑娘了,不想学刺绣只能好好地与她周旋。

张娘子打定主意不再松散,板起面孔怒瞪予英,“你要学,就坐好,不可再胡闹。”

予英乖乖挨在若贞身边,手捧了张小小的帕子,指头捏着针,一脸无辜。

也罢,这丫鬟兴许只是贪玩,不知道一门手艺傍身是多么要紧。

“姑娘,绣花想绣好,需下针有力而快,一次下不好就多下几次,练个上百来次就好了。”

若贞闻言,拿针的手微微颤抖。光下针就要练上百次,一朵花绣出来手都要废了。

可是张娘子就在一旁牢牢地盯着她们,不容许两人耍任何手段偷懒。

她还摸出一根又长又重的木尺,下了决心听从大姑娘的话,要打人手心。

“还不赶紧!”

若贞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予英,让她想想办法。予英却低着头,开始不停地往绣帕上扎针。若贞奇怪,她是见过予英绣衣服的,手艺过得去,哪用练什么下针啊。

她只好认命地往布上扎扎扎,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布扎破。

若贞不信予英突然开始老实了,她最近可是鬼得很。

予英认认真真地扎了几针,就见张娘子不错眼地盯着她们,她手上不停,嘴里贴心道,“张娘子是绣房大管事,守着姑娘绣花实在屈才,不如趁此机会给我们讲讲,这刺绣是自哪朝哪代起的,又经历了哪些变革,如今咱们女儿家刺绣又有何意义啊。”

“大家伙聚在一块儿也实属不易,都是拖了给大姑娘绣嫁衣的福,娘子就讲讲吧。”

张娘子皱眉,但扫过满屋的人,大大小小无不手里握着针,拿着布,个个仰着年轻的脸,看向她的眼神里带了些许好奇、些许疑惑。

予英捅了捅若贞,若贞捂住自己跟前惨不忍睹的白布,吸了吸鼻子,“是啊是啊,想来娘子你也不好意思闲着的。”

“真想听我讲?”张娘子疑问道。

十几颗脑袋愣了愣,缓慢地点了点头。

奴婢们平日里过得枯燥,又认不得许多字,就算认得也没有诗词话本解闷,只好说说闲话,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听讲。

张娘子还真有两把刷子,她之所以少年时就能练就一门手艺,一是她悟性高,二是她能融会贯通。

“行吧,我这些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好几年东拼西凑起来,算得上心得了。既然姑娘想听,你们也是借着姑娘的福气,能学多少就学多少吧。”

她讲起刺绣的起源,“刺绣可以追溯到上古尧帝时,那时的人衣皮苇,就是拿骨头做的针把兽皮连缀成衣,这恐怕就是最早的缝纫。”

起先张娘子还不愿讲,开了头她越讲越顺畅,从三皇五帝讲到了秦皇汉武,又讲到了前朝,还引经据典,说《尚书》《周礼》这些书中都记载过刺绣,到本朝时刺绣技艺已十分纯熟,流派纷呈、百家争鸣。

她张娘子不才,也是个中高手。

凡在一门技艺上巅峰造极的人,都满怀着丰富的经验和思考。张娘子也不例外,可是易家活计重,她从前在绣房里不是监督众人干活就是闭门绣一些高超之作,没有像这样对众人讲述过。

一开了闸门,就滔滔不绝起来。

其中还收获了几个好学生,尤其是二姑娘身边的予英,炯炯有神地与她对视,不时点几个头,颇有点听懂了,学明白了的感觉。

这让张娘子大有成就感。

她讲得口干舌燥时,好学生也适时捧上一杯茶,给她润润喉。张娘子很是欣慰,既然她如此好学,手指看上去也是能学好刺绣的样子,何不将这丫鬟要到绣房来。

等她调理几年,这人准就成了。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邀请,予英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哎呀这都什么时辰了,姑娘该用膳了。”

众人这才回神,打瞌睡的也惊醒了,齐齐看向外头,日光已经西斜,将周遭的一切染上了柔和的橙黄色光芒。

时辰的确不早了,张娘子还未兴尽,但也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面孔,嗯了一声,“既如此,今日就先到这里吧,明日你们切记不要迟到。”

丫鬟们应了一声,都站起身来往外走去,活像是学子们散学一般。

只是老师本人还未习惯,没有检查学生们的课业,自然也没有发现予英和若贞两人根本只扎了开头那几针。

偷了一天懒,若贞都累了。她伸了伸懒腰,要予帮她揉揉腰,“这光坐着也不成,下次要张躺椅,再听张娘子讲古吧。”

“好啊”,予英握着小锤子,一下下敲打着若贞的下背部,“再让杏仙给姑娘拿着果脯蜜柑,最好做些茶来吃。”

想那杏仙也不愿意动,主仆俩都吃吃笑起来。

笑过之后若贞又担忧起来,“你这一招拖延虽玩得漂亮,但明日兴许她们就回过味来了,还不是一样躲不掉。”

予英神秘笑笑,“姑娘莫慌,拖得几日是几日。而且姑娘放心,恐怕过不了几日,就没人操心咱们这头了。”

等萧家那头的消息传来,变数就出来了。

“再说我明日可不玩了,我认真要绣起来的。”

既然张娘子有心讲授,她何不把手里的绣话送给她做,这样一石二鸟,既轻松了自己又轻松了自己。

第二天,众人照旧聚在扬花阁。

张娘子似是回过味来,对上予英没有好脸色。今日她未说话,握了把加长加重的木尺,啪得一声打在门框上,震得屋内众人不敢说话,沉默着拿出手里的活计,低头飞快绣起来。

若贞跟前的白布仍然乱七八糟,张娘子用木尺敲敲布,阻止若贞捂住它,又从绣棚上取下这块布,拿剪刀干脆利落地剪开撕碎。

布帛撕裂的声音响在众人耳边,丫鬟们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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