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宸王府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
御史台的几位老臣被连夜召来,案面上铺陈的卷宗、账册与文书几乎堆叠成山,这一夜大家都没睡,书房里每个人都埋头查找着线索。
那晚,灯油添了三次,茶换过两回,没有人起身告退,纸页翻动的声响,在深夜的寂静里交替起伏着。
直到天边刚泛起灰白时,屋内也亮了起来,含章也知道此时事关重大,即便担心也不敢催促萧景行尽早休息,只好一次次进来添人参茶。
此刻,一位老御史终于停了笔。他将面前两本账册并排推到萧景行面前。他的眼神里掩盖不住的疲惫,他张开嘴,声音里带着熬了一整夜的沙哑:“殿下,枢密院的账目从表面上看,干净得挑不出毛病。每一笔支出都有调令对应。数目、时间、经手人,严丝合缝。这也是这半年来,都没能察觉出异样的原因。如果不是不小心被副使发现,我估计再来一年半载都不会露馅。”
萧景行看着推过来的账目,没有打断他。他的目光落在御史指尖点着的那一行数字上——“北境驻军粮草核销”。数目与往年持平,看不出任何波澜。
“那今晚诸位可发现什么?”萧景行才抬起眼,目光从那些数字上移开。
御史和同僚们对视了一眼,那位老御史开口说道:“表面上看,账目没有问题。每笔出入都有记录,每项核销都有对应调令,数目也对得上。可细看之下,有两个地方不太正常。”
“只要将两本账册放在一起比对,便能发现不对。”另一位御史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手里的朱砂笔重重往砚台边上一搁,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愤懑,“比如用粮数量,这边记录的调拨数目和那边记录的实际消耗,每个月都有几十石的差额。若单独看一个月,只当是寻常损耗;可若是连续看半年……”
他将半年的数据逐月列在纸上,推至案前:“累计下来的差额,足够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吃上两个月。武器的消耗记录也有类似的情况。刀剑、弓弩的核销数目,比实际应当消耗的多出了一截。日积月累之下,被凭空消耗掉的武器,足够重新装备一支上千人的精锐。这些东西去了哪里,账面上干干净净,连个墨点都没留下。”
萧景行看着御史们标注的那几行数字,心理也隐隐有了不安的感觉。
一直沉默的第三位御史在这时放下了茶盏,他翻到一摞信件的抄件,指着其中几处用墨涂抹过的痕迹,声音平缓:“这些书信中也没有明确提过是哪位亲王。所有涉及称呼的地方,都用模糊的代称代替了。但从几处细节来看,调拨的路线从京城往北,经过了三个中转站,最后一站的地址对应的是北境方向。能调用这条路线、又能避开沿途盘查的,只有驻守北境的燕王才有这个权限。”
“燕王。”
萧景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那卷书信抄件。
燕王萧景渊,是萧帝最小的弟弟,先帝幼子。当年先帝驾崩时,燕王才刚满二十,萧帝登基后只留了写一个弟弟,封了他燕王,让他去北境驻守。
十几年过去,燕王在北境兵权在握,威势渐长。他平日里从不进京争什么,逢年过节只派人送些北境的土产回来,谁都觉得他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藩王,守着北境那块苦寒之地,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可正是这样一个人,若是暗中动了手,才是最可怕的。北境十几万驻军,听他号令已经听了十几年。那些将领是他一手提拔的。如果他想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萧景行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几页纸,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顺着那条被墨迹覆盖又隐约透出底字的路线慢慢走了一遍,然后合上卷宗,站起身来:“备马,去刑部。”
到了刑部时,天已经大亮。刑部大门已经开了,主司接到信他要来,就早早站在门口迎他,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摆动,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见了萧景行,连忙迎上去拱手道:“殿下来得正好。太子殿下昨晚已派人传过话,让我们先提审赵元朗。可审了一夜,此人嘴硬得很,翻来覆去就是‘不知情’三个字,问急了便说自己是被人栽赃的,旁的什么也不肯交代。”
萧景行脚步未停,一边往里走一边问:“用刑了?”
主司跟在他身后半步,压低声音道:“用过了。不敢用重刑,只是上了夹棍。他疼得满头大汗,但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萧景行没有接话,跨过刑部大堂的门槛,朝关押赵元朗的牢房走去。
两侧的牢房大多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黑暗中,一双双眼睛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般死死盯着他。
“哟……又来大人物了……”角落里,一个不知被关了多久的犯人咧开嘴,露出残缺不全的黄牙。他一边笑,一边用带着铁镣的手在墙上划拉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面对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窥探与怪笑,萧景行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他们半分。直接奔着赵元朗的牢门就去了。
赵元朗牢房里的味道很冲,混合着霉味和排泄物的恶臭。赵元朗被吊在木架上,十根手指被夹棍勒得紫黑肿胀,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挂在上面。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散乱,粘着干涸的血迹贴在额头上。
“殿下……”他嗓子哑得像破锣,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臣……冤枉啊。臣在枢密院兢兢业业二十年,从未有过半点私心。那些账目……都是底下人做的,臣真的不知情……”
萧景行没理会他的卖惨,径直走到他面前。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随手扔在赵元朗脚边的稻草上。
“赵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萧景行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嘴硬,是因为你觉得只要你不认,我们就拿你没办法,对不对?你觉得枢密院的账做得滴水不漏,对不对?”
赵元朗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话,显然他确实这么想的。
“这本册子,是枢密院内部的流水账。”萧景行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你做得确实漂亮,每一笔都有调令,都有核验。但你忘了一件事,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也是活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册子:“你每个月从北境粮草里扣几十石,从武器库里扣几十把刀剑。单看一个月,这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谁会在意?可你扣了半年,加起来就是几千石粮食,上千把兵器。这些东西不会自己长腿跑,它们被运走了,运到了北境燕王的手里。”
赵元朗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着:“殿……殿下,您这是血口喷人!燕王驻守北境,那是为了保家卫国!粮草武器运过去,那是正常的军需调拨!怎么能说是……”
“正常的军需调拨?”萧景行打断他,语气里带了一丝嘲弄,“赵大人,你是枢密院的主使,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元朗:“你以为你做得很隐蔽?你以为那些代称能瞒天过海?‘北边的贵客’,‘过冬的柴火’,‘新打的铁器’……赵大人,你的文采不错,可惜,用错了地方。”
赵元朗的额头开始冒冷汗,他没想到,萧景行连这些暗语都查得一清二楚。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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