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章

黑风林，位于青石镇以北三十里。

此处终年不见天日，参天古木枝杈交错，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地面上积攒了千年的腐叶厚达尺许，踩上去绵软无声，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烂气息。即便是在白天，林间也昏暗如黄昏，唯有偶尔透下的几缕惨淡天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金色尘埃。

林尘背着柳如烟，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离开青石镇已有三个时辰，身后的追兵早已被甩开，但这片原始森林本身就是最大的屏障，也是最危险的狩猎场。林尘能感觉到，丹田内的那枚黑色剑种在经历过昨夜的杀戮后，似乎陷入了某种沉睡，不再像起初那般躁动，但那股冰冷的寒意却始终盘踞在体内，驱之不散。

柳如烟伏在他背上，双手松松地环着他的脖颈。她已经换上了林尘外衫改小的衣物，虽然依旧湿冷，但总好过那身染血的罗裙。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但林尘知道她没睡。

“小尘，累不累？”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热气呵在他耳后，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不累。”林尘简短地回答，脚步未停。

“哦。”柳如烟应了一声，脸颊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儿，可说出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刚才那个追兵的头颅滚进沟里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呢，真好看。你说，我们要不要回去，把那些没死透的补上一刀？”

林尘眉头微蹙，没有回应。他开始后悔昨夜没有强行捂住她的眼睛。柳如烟的变化太快了，或者说，那层伪装的天真被血腥撕开后，露出的是内里疯狂的内核。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柳如烟轻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林尘的锁骨处画着圈，“等我恢复了力气，我就去把那座镇子烧了。柳家的人，一个不留。还有那个城主……我要把他的皮剥下来，做成椅子，让你坐着舒服。”

“阿烟。”林尘终于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她趴在自己背上的姿势，声音低沉，“别说了。”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乖巧地应道：“好，听你的。”

她闭上嘴，但那双藏在黑暗中的桃花眼，却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她并没有收敛心中的恶念，只是在顺从。这种顺从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算计——只要林尘在她身边，外面的世界毁灭与否，与她何干？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四周的腐叶突然无风自动，一股腥臊之气扑面而来。林尘猛地抬头，只见前方的灌木丛中，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吼——！”

伴随着一声低吼，数道黑影从树丛中窜出。那是几头“蚀骨狼”，黑风林中常见的低阶妖兽，体型如牛犊，皮毛呈灰黑色，獠牙外露，性情残忍。

柳如烟在林尘背上轻呼一声，却并非惊恐，而是带着一丝兴奋：“小尘，有肉吃了。”

林尘眼神一凛，将柳如烟放下，护在身后。他再次伸手去抓身旁的那根枯竹，然而这一次，枯竹在手，却感觉轻飘飘的，没有了昨夜那种如臂使指的充盈感。

剑种沉睡，灵力匮乏。

“嗤！”一头蚀骨狼率先扑来，利爪直取林尘咽喉。

林尘侧身闪过，枯竹横扫，重重击在狼腹上。那狼发出一声痛嚎，跌落在地，但很快又翻身跃起，眼中的绿光更甚。林尘心中一沉，仅凭肉身力量，对付两三头尚可，但眼下足有七八头之多。

“碍事的东西。”柳如烟见林尘被围困，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她忽然从林尘身后走出，站在原地，不仅不躲，反而张开双臂，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奇异的香气，从她体内弥漫开来。

那香气并不浓郁，反而带着一丝清冷，像是雪地里的梅花，却又夹杂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甜腻。随着这香气的扩散，那几头原本凶神恶煞的蚀骨狼，动作竟然迟缓了下来。它们摇晃着脑袋，眼中的凶光逐渐被迷茫取代，甚至有几头开始低声呜咽，像是遇到了天敌。

“这是……”林尘瞳孔骤缩。

他清晰地感觉到，柳如烟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苏醒了。那股气息古老、神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连他丹田内的剑种都似乎受到了惊扰，微微震颤了一下。

“滚。”

柳如烟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那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蚀骨狼们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命令，夹着尾巴，呜咽着退入丛林深处，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柳如烟身子一软，向后倒去。林尘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住。

此时的柳如烟，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嘴角却挂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小尘，我厉害吗？”她气若游丝，眼神却紧紧盯着林尘，等待着夸奖。

林尘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刚才那一瞬间的气息，绝非人类所有。柳如烟的来历，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那股力量带着邪异，却又是如此真实地保护了他们。

“厉害。”林尘低声道，将她横抱起来，继续前行，“保存体力，别说话。”

柳如烟听话地闭上眼，将脸埋进他胸口，嘴角那抹笑意却越发深邃。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正在与林尘丹田内的剑种产生共鸣。那剑种像是饥饿的野兽，渴望吞噬她；而她体内的力量则像是一位高傲的女王，不屑却又隐隐期待着被征服。这种奇妙的联系，让她对林尘的依赖更深了一层。

然而，林尘的状态并不好。

连续赶路，加上昨夜杀戮和刚才强行催动剑种之力，他的体力已濒临极限。抱着柳如烟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终于，在经过一块巨大的残碑时，他脚下一软，单膝跪地，另一只手撑住地面，才没有摔倒。

“小尘？”柳如烟察觉到异样，挣扎着要下来。

“别动。”林尘喘息着，试图站起来，但四肢百骸如同被抽空了一般，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那块残碑上的字迹在他眼中变得模糊不清。

是“镇妖”二字。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林尘仿佛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紧接着，一股清冷、纯净，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剑意，如同皎洁的月光，洒落在这片污浊的林地之上。

……

不知过了多久。

林尘是被一阵清凉的感觉唤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靠在那块残碑上，天色似乎更暗了，但林间却亮着一团柔和的光。

光芒的来源，是一株生长在腐叶堆中的小草。那草只有三寸高，叶片呈星形，顶端盛开着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花朵，散发着淡淡的荧光。而在那花朵旁边，放着一枚晶莹剔透的丹药，丹药表面有云雾状纹理，一看便非凡品。

更让林尘震惊的是，距离他十步之外的一块青石上，留有一道剑痕。

那剑痕深逾寸许，边缘光滑如镜，仿佛是用最锋利的刻刀在一块豆腐上划过。剑痕之中，没有丝毫的灵力波动残留，却透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意志。

这道剑痕，比他见过的任何剑法都要高明百倍。

“醒了？”

身旁传来柳如烟清冷的声音。

林尘转头，只见柳如烟已经坐了起来，手里把玩着那株发光的星形小草，正一脸嫌弃地看着那枚丹药。

“这东西哪来的？”林尘问道，目光落在那枚丹药上。他能感觉到丹药中蕴含的磅礴生机，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异于救命稻草。

“天上掉的呗。”柳如烟撇了撇嘴，将手中的小草扔到一旁，伸手拿起了那枚丹药，“刚才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来过，把这东西扔下就想走。被我骂了几句，吓得不敢吭声。”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尘却能从她紧绷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忌惮和后怕。能让现在的柳如烟感到忌惮的存在，除了昨夜云层之上的那道剑光，不作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