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云映初应严梧之约,与她仍在赵翁酒肆相见。

严梧依然是那身装扮,这次没有兄长陪同,她更活泼不少,一见到云映初便拉着他说个不停。

“......今日太阳正好,你想不想同我去城外跑马?”严梧挽着她的胳膊坐下,“我家今次在胡市上用六匹绢绣换得一匹良马,你想不想去看?我也是昨日偷偷跟着父母去马场才看到的,严升竟然不告诉我!”

云映初看她甚是生兄长的气,笑着安抚了她两句。

“你家平日里做马匹生意,是不是同胡人来往比较多?”云映初看她素日里喜爱胡风便问道,“北狄民风如何?我听说与我朝礼乐极为不同。”

“自然极为不同。”严梧神色灵动,“若在北狄,像你我这般年纪的女子正是在草场上跑马圈羊呢。”

“关外的草场好,也有骏马,”严梧目光舒朗,似是随着她的叙述,神思便驰向了无垠的碧野,“每次我随着家人出关去,总能看见好马像踩着云一样飞奔。越是好的马,性子越烈,越不甘驯顺,我有一次要去训一匹刚买来的马,就差点被它从背上摔下来。”

“那你最后是怎么驯服它的?”

严梧十分骄傲神气地抬头看向云映初:“我搂住它的脖子,用腿夹住它的肚子,不让它把我摔下来,然后就随着它奔跑。然后它就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它跑累了,到水边去喝水,我下来为它梳毛,从此它就认得我了。”

“后来我给它做笼头,鞍鞯,有时候草原上来了狼群,我就守在它的马厩边,想要伤害它的狼都被我用刀杀死了。”

严梧一转头,盯着云映初腰间垂绶:“你的......你的匕首怎么不见了?可是在路上掉了?”

“不是掉了,前几日雨雪多,拿去保养了,等拿回来再给你看。”云映初笑道。

“原来如此,可吓死我了。”严梧长舒一口气。

“我听说,”严梧一副小孩心性,眨眼便转了话题,“镇北将军已经到了朔平。”

“你是如何知晓的?我怎么听说是去永定了。”云映初与傅翾来到朔平已逾一月,他们此行并非秘密,这件事在朔平郡中应当早已不算是什么新闻才对。

“永定那是夏天的事。”严梧一脸严肃地示意云映初附耳过来:“我今日听街坊说,镇北将军在内郡遇刺,担心北狄趁乱扰边,所以才来的。”

“这就是胡说了,内郡何人敢刺杀镇北将军?”云映初面上不动声色,与她笑谈,“难不成胡人有这个本事潜藏深入?”

“诶,”严梧大人模样地一摆手,“单论北狄自己肯定是没这个本事,更何况今夏刚被将军一通修理,揍回老家了。”

“但要是和内郡的人联手,那可就未必。”严梧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云映初心中快速盘算,她与傅翾在山阳道遇刺不假,也的确是胡人所为,只是内郡有人暗中勾结北狄,刺杀武宁侯意图谋反,这项罪名可是大罪,等闲不敢传这种闲话,傅翾当初审问过后也是清理了痕迹,将这个近乎昭然的论断暂时按下不表,按理说除了谋划此事的人,不仅是朝廷不知其中细节,连傅翾身边亲信以外也应该无人知晓。

那严梧身为平民,为何有此一说。

“你轻声些。”云映初作势止住严梧的话头,装作一副惶恐的模样,“勾结外敌谋杀朝廷要员,这可是要杀头的!可不敢胡说。”

“我没有胡说,”严梧虽然对自己所言深信不疑,跃跃欲试准备说服云映初,但也听她的话,降下音量,“我家做贩马生意,与关外常有往来,是北狄那边的人这么说的。”

“北狄的人同你们说,他们与内郡勾结?”云映初问道。

“当然不会这样说。”严梧跟她解释道,“昨日我偷偷听父亲和母亲谈论往后马匹边贸难做,先前在关市上碰见常来买卖的北狄人,他们是为东虚连题氏养马的贵族,所说的话有几分真,告知我们往后不会再来与我们以粮食布匹易马,我父母当时追问为何,他们说担心性命不保,镇北将军向来在两军交锋中睚眦必报,锋刃所向无人不畏。后我父母又劝说今夏战事已平,只要两边依律往来,便不会有问题,然而他们却蛮横相斥,我父母见他们如此,只好奉上酒肉,但求先做成眼下这桩生意。”

“结果,”严梧深吸了一口气,“来人吃了酒,带我父亲去牵马的时候,漏了一句,说那傅翾竟不曾死在内郡,害得他们从此不能来边关了。”

“豫州叛乱是去年的事,现下太平无虞,他们为什么认为镇北将军纵横沙场多年尚且无事,却会无缘无故地死在内郡?那八成就得是有人刻意策划暗杀。此外,若是此事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听说而已,站在北狄人的立场上,至多不过叹句可惜,为何会不敢来边关?同镇北将军在战场上交过手的北狄贵族,也有常在开关时前来拜谒的,当年在穆尔察被镇北将军一枪挑下马的东虚连题氏右贤王,后来还在拜关时与镇北将军碰过杯。可见镇北将军遇刺一事当与他们瓜葛不浅。”

严梧声抵,语速却快,将自己心中盘算的一股脑倒给了云映初。

“这种台面底下的账,将军必然是要与他们算的,他们就是深知这一点,才不敢再来边关。”

她絮絮补充道:

“镇北将军治下,边关把守森严,北狄人虽然有些办法,但顶多零零散散地在边地五郡九城二十七堡的民间打转,再深再细就不大可能。更何况谁都知道,春日里将军是为了成婚才回青州。那可是青州,离边关千数里地呢,其中传符、过所、食宿......这些都是事情,单凭北狄人怎么可能摸得过去,必然是有人里应外合,通了敌了。”

“你既然是从父母口中听闻北狄人所说后,才推断出此事,那街坊们又是怎么知道的?”云映初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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