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尽,最后一缕余晖被夜色吞没,天彻底黑下来了。京城的街巷次第亮起灯火,宋府里的灯笼也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照着廊下的柱子,照着院中的老槐树,也照着那些为宋含章悬了一整天的心。

宋含章趴在自己的床上,面朝下,背朝上。背上的伤口已经被郎中包扎过,可血还是洇透了两层纱布,在烛光下透出淡淡的红。她还在昏睡,呼吸粗重而不均匀,每一下都牵动着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

春夏守在床边,一双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像两颗桃子。她家姑娘平日里生龙活虎,能把人扔上树,能把蛇开膛破肚,可此刻趴在那里连翻个身都做不到。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随时准备给姑娘擦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

宋玉章端着药盘站在一旁,宋夫人坐在床沿,动作极轻极轻地给女儿换药。当她揭开旧纱布,看到女儿背上那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时——一道是马蹄踩出来的青紫淤肿,皮肉绽开,四周已经肿得发亮;另一道也是马蹄落下踩出的另一道伤口,还有一条马蹄蹭出的一道深深的血痕,斜斜地划过肩胛骨,像是被烙铁烫过——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的手指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女儿背上的纱布上。她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让自己的手保持稳定,一点一点地清洗伤口,一点一点地敷上药膏,每碰一下都像在碰自己心尖上最嫩的那块肉。

一旁的宋引章站在床边,看着宋含章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口,眼泪也无声地流了下来。宋引章才八岁,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看到二姐姐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看到娘亲一边换药一边哭,于是她也跟着哭,小小的人儿不停地用袖子擦眼睛。

宋玉章伸手揽住妹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

屋外的院子里,宋四维负手而立,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春夜的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了满院,照得老槐树的叶子泛着银光。

他在朝堂上面折廷争,在翰林院里著书立说,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可此刻站在月光下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他心疼女儿——那伤口他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看第二眼。可除了心疼,他心里更多的是欣慰。

女儿在危难之际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推开顾子衿,又在被马踩中之后死死拽住缰绳不松手,救下了马背上惊慌失措的顾承泽。更让他动容的是,听郎中说,她在昏迷之中嘴里还在迷迷糊糊地问:"老马有没有事?顾承泽有没有事?"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那种剧痛之中,在意识模糊之际,牵挂的不是自己的伤,而是那匹受惊的老马和那个平日里总是嘲笑她的同窗。这足以说明,他的女儿不是一个只会打架的莽撞孩子。她打架,打的是欺负人的人;她护人,护的是比她更弱的人。她的骨子里,有一股浩然正气。

顾府的前厅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格外凝重。顾老夫人坐在上位,双手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面色沉静而严肃。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分坐两旁,谁也不敢先开口。

顾承宇和顾子衿站在一处,顾承泽和顾子佩站在另一处。

顾子衿的衣袖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淡淡血痕,那是她给宋含章擦嘴角时染上的。她的眼睛还红着,从书院回来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顾承泽缩着脖子,不敢抬头,他的膝盖还在发软——从马背上摔下来时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是宋含章用自己的背接住了他。

顾子佩站在哥哥身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整个人还没从惊吓中完全回过神来。

顾老夫人的目光先落在顾大夫人身上,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分量:"宋家二姑娘救了子衿一命。子衿是咱们侯府的嫡女,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人家为了救你的女儿,受了那么重的伤,至今还在昏迷当中。这份恩情,不是嘴上说说就完了的。明儿个,你一定要亲自去宋府探望一番。这等救命之恩,是要记一辈子的。"

顾大夫人赶紧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诚恳而感激:"婆母,儿媳记下了。明日一早便去,绝不怠慢。"

顾老夫人的目光随即转向了顾承泽。那目光像一柄陈年的剑,虽已不出鞘,锋芒犹在。她盯着这个二房的孙子,声音沉了几分:"你看看你——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一个男儿吗?平日里跟着别人一起嘲笑宋家二姑娘的时候,你不是能说会道得很吗?可今日,人家宋家二姑娘在危难之际死死拽住了缰绳,把受惊的马硬是拉住了,你呢?你倒好——人家拉住了缰绳,你竟然还从马背上摔下来,砸在人家的伤口上,让人家多吐了一口鲜血。"

顾承泽的脸涨得通红,羞愧得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他记得自己摔下去时,身下那个柔软的触感,记得宋含章当场喷出的那一口滚烫的血。他在心里想,如果当时被马踩的是子衿,只怕是……

顾老夫人没有放过他的沉默:"承泽,祖母希望你记住人家的恩情,不要做忘恩负义之人。恩将仇报,是这世间最下作的事。你也是读了一些圣贤书,这点道理应当明白。"

顾承泽一撩衣摆,跪了下来,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孙儿谨记祖母教诲。孙儿——孙儿以后再也不跟含章过不去了。"

顾老夫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顾二夫人身上,语气里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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