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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烦她“阿弟”烦到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却还是不得不为了她去救她“阿弟”,裴光霁这番,不正是为人姐夫的风范吗?
都有点羡慕她阿弟有个这么上道的未来姐夫了呢。
沈书月心情大好地回到家中,美滋滋吃了顿暖锅,填饱了肚子,随后便迫不及待往青竹巷去。
方才下学时,裴光霁原说明日将老师交代的字帖带给她,她说不用明日,晚间她就去找他取。
沈书月带着砚生,一回熟二回更熟地进了裴光霁的书斋:“裴亦之,我来啦!”
裴光霁正在油灯下专心写字,听见她的招呼头都没抬。
隔壁书案上放了一卷字帖,看来是让她自取的意思。
沈书月在书案前坐下,展开看了看。
是裴光霁亲笔的字帖,不光字字端方庄严,连字与字的间距都匀整划一,像官刻的监本一般无懈可击。
不过这字帖于她并无用处,她的字虽非规整的风格,却也不比裴光霁差,用不着学他。
至于欣赏,当年将裴光霁那封回信看过千百遍,她对这字早烂熟于心,也无甚新鲜劲。
沈书月于是很快卷拢字帖,放去一边。
见裴光霁仍在潜心书写,她好奇探头:“昨日就见你在抄书,你这是在写什么?”
裴光霁没有作声。
每次被她调侃过,他都是要沉默一阵的,沈书月不甚在意,将椅凳挪到他身边自己看。
一股似有若无的熟悉女香随之袭来,裴光霁笔尖一顿,偏过头看了眼香气的源头,望着身侧人齐整熨帖的襟袖轻皱了皱眉。
多大的人了,还要姐姐帮忙整理衣冠。
沈书月正毫无所觉地歪头瞧着裴光霁的稿纸:“《太平御览》卷六百四十八·刑法部十四……这就是传说中囊括了天地人事物,可一书览尽天下事的《太平御览》?”
“听说这书足有一千卷,你们进士科要学这么多呀,难怪进士科能出大官,明经科只出小官……”
“不过光读还不够吗?为何要抄?为了记得更牢?那这好几百万字,你得抄到什么时候去?”
裴光霁被她碎碎念得,在换行的间隙冷淡应声:“你先管好自己。”
“我这不是背了一天书稍微歇歇吗?”
裴光霁抬眼看向被她丢在一旁的字帖:“背累了书就去习字,你的字若不能在半月内有所进益,老师大可以字迹不端为由在月试中降你一等。”
沈书月自信挥手:“这个你不必担心,到时我定让老师刮目相看!”
“平日不用功,指望月试时一鸣惊人?”
裴光霁显然不信她,对她身后的砚生道,“给你家郎君铺纸研墨。”
沈书月一脸扫兴地坐回自己的书案,等砚生研磨的工夫,一手支颐,一手夹着笔在指间百无聊赖地晃荡。
晃荡了几下,裴光霁严厉的声音再次响起:“习字需先正形,形不正,则书不成。”
沈书月怨声偏头:“我在思过室跪坐了一天腰酸背痛的,哪还坐得正……”
“体魄为读书之本,这点耐力也无,将来如何在科举考场上坐得住三日?”
沈书月撇撇嘴直起了腰板,写起字来。
刚写两笔又觉得手有点冷,低头一看,书斋内明明烧着炭,而且炭盆就在她脚边不远。
沈书月:“这炭是不是受潮了,怎么没什么暖和气呢?”
裴光霁笔尖微滞,看向屋里唯一的炭盆:“冷?”
“人是不冷,就是手有点,我读书时喜欢屋子烧得热烘烘的……”
“所以你才总犯困。”
沈书月一噎。
“动则生阳,多写字,手自然会暖。”
写写写,她写!
沈书月气鼓鼓提起笔,在纸上龙飞凤舞起来。
负气写了半篇字,手确实暖了,却也累了。
她叹口气搁下笔,又转头问:“砚生,带零嘴了吗?”
“带啦,”砚生乖巧捧来零嘴匣子,“郎君读书时要解闷的,我都备着呢。”
沈书月赞赏地冲他眨了眨眼,抽开匣子,捻起一枚果脯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却隐约感觉到一道冷肃的目光。
缓缓扭过头,见裴光霁正蹙眉看着自己,她将零嘴匣子递了过去:“哦,你要吃点吗?”
裴光霁接过她的零嘴匣子。
沈书月正意外裴光霁也爱吃这个。
裴光霁:“守心,拿去收起来,等沈郎君走时再还他。”
沈书月:“……”
她生气了,她真的生气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让我坐舒坦,不给我待暖和,还收我零嘴!”
裴光霁漠然无所动:“你若不想听你姐姐的继续留在书院念书,随你如何,若想,便改掉这些陋习。”
“我……”沈书月有口说不出地忿忿扭过头,拿起笔接着写。
裴光霁看了她两眼,摇摇头起身走过去:“握笔姿势不对,你先起来。”
要是对了还怎么写得出她阿弟的狗爬字?她不得现下就一鸣惊到他,到时该如何解释。
沈书月起身让到一边,见裴光霁站在她书案前,敛袖执起她的笔:“你平日里一直用双钩执笔法?”
沈书月余气未消,语气生硬道:“看心情,双钩单钩都用,有时也用三指双钩。”
裴光霁看她一眼,眼里颇有些“差生花样多”的意味。
沈书月:说实话也没人信更气了。
裴光霁便先选了自己惯用的笔法来讲:“五指双钩执笔法,须牢记‘擫押钩格抵’五字诀,拇指擫,食指押,中指钩……”
他边说边一指指向她示范,沈书月在旁看着,忽然发现裴光霁的十指并非根根笔直,譬如他右手中指第一节骨节,是因常年握笔微微突出的。
然而就如同山水画里最为点睛的那一笔,这一凸节,反为这只手造就出一种奇异的嶙峋之美。
看着看着,竟叫人气都消了一些。
裴光霁:“看好了吗?”
“好看……”
裴光霁:“?”
沈书月蓦然回神:“我……说你这个‘永’字写得好看!”
裴光霁将笔递还给她:“换你来写,就写‘永’字。”
“哦。”
沈书月站在书案前慢吞吞接过笔,微俯下身,照狗爬字该有的水准先试探着写下一个点,接着……
裴光霁站在她左侧摇了摇头,伸臂过来,握住了她执笔的手。
沈书月猛地一颤,僵直起身的同时霍然睁大了眼。
温热的胸膛几乎贴靠上她后背,这姿势,像是裴光霁从背后环抱住了她。
然而身后的人却毫无所知,只顾低头调整着她握笔的手势,语带责备:“才与你说过,掌要虚,腕要平,笔要正……”
沈书月心脏怦怦直跳,人却成了静止的提线木偶,两眼发直地任由他拨弄她僵如槁木的手指。
“手放松,专心笔下。”裴光霁神情专注地把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落笔,“起笔五指齐力,行笔指力要匀,收笔时轻轻提起……”
沈书月在最初的僵硬过后,整个人渐渐变得虚浮起来。
宽大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之上,身后人指腹的薄茧恰好擦着她虎口处的一颗小痣,激起一阵阵钻心的痒意。
连带他说话的气息也像蚂蚁簌簌爬过她发顶。
她忍不住朝前躲去,缩了缩手。
裴光霁偏过头垂眼看她:“又怎么了?”
沈书月:“裴亦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裴光霁蹙眉将她的手重新抓回来,“我在教你写字。”
*
更深人静,浓稠的夜色渐次吞没了巷中的盏盏灯火。
吱呀一声宅门打开的响动,沈书月迈着飘飘忽忽的步子从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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