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事要和我说吗?”
顾程昼在合同上签完字,见林今拿起文件夹,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总不可能是想多看看他。
林今本在犹豫,顾程昼问这一句,算是推了她一把。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心一横,快步走回他面前:“对,我有事要说。”
她用一次吐息压下紧张,组织好语言:“我最近空闲时间还挺多的,我看部门里的其他人好像都比较忙,要是有我能分担的工作,不管是哪一块,我都愿意试,愿意学的。我学东西很快,绝对不会拖进度,如果有合适的任务,麻烦您考虑一下我!”
又用上“您”的称谓,说明是她重视的正事。顾程昼加以思索:“你和周觅说过吗?”
林今心一沉。
果然,顾程昼只当甩手掌柜,还是跳不过周觅这一关。
兜兜转转又回原点,林今问:“我应该直接去找周总监沟通,对吗?”
理论上,的确如此。
林今当顾程昼默认,心灰意冷地想走。顾程昼出声挽留:“别着急,我也想了解你的看法。海外事业部第一次招这么多人,你觉得周觅作为总监怎么样?”
“周总监工作能力很强,就是……”
就是不给她派活。
真让林今评价周觅,她也无意给他泼脏水。
说到底,周觅并非没给过她机会,去墨西哥出差那次,就那么差一点。
林今想,是她自身的问题更大吧,否则为何别人都还好呢?
她越说越丧气,又开始自责,感觉在为一己之私挑拨离间。
假如她不犯忘记办理护照的低级错误,或许一切难题都不复存在,她没有麻烦,也不会给周觅增添麻烦。
假如顾程昼会读心术,他会告诉她,没有的事。
挑拨离间应该语焉不详、添油加醋,可不会把自己说急眼。顾程昼不会怪周觅,当然更不会怪林今。
林今颠三倒四地说完,正沮丧着,顾程昼模仿周觅的扑克脸逗她笑:“是不是看他一天到晚这表情,不敢和他多说话?”
眉骨下压,嘴唇轻抿,一视同仁的死水眼神……
顾程昼学到了精髓,整张脸看上去都比平时拉长了一两毫米,没有那么帅。
林今想笑,又想绷住,做出一个别扭的表情。
坚持没多久,两个人都破功,错开目光调整面部肌肉。
“签证办好了吧?”顾程昼恢复正常的神色,问林今。
“好了。”
“那就好。近期可能没有出差的需求,但能干的活一直都有,谈成一个项目,说不定就能解锁新地图,办好的签证不会白费,别担心。”
顾程昼回忆了下去过的那些地方:“我们现有的合作方都在边境物流城市,你去了肯定会大失所望,错过也不可惜。”
“是吗?”低落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林今踮了踮脚,露出两颊的酒窝,“那我期待以后能去更好的地方。”
“我也一样。”顾程昼与她相视而笑,“还有事吗?”
“没有,别的都好。”
该说的都说了,林今真要准备离开。顾程昼却又叫住她:“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今点头。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林今不假思索地摇头:“没有。”
她答得越快,顾程昼越不信,他直截了当地追问:“是因为我没有收下你的花吗?”
“什么花?”话题跳得快,林今纳闷的眼神与他对上。
“当年呈新去捐空调,你不是抱了捧花要送给我吗?我没接那束花,惹得校长对你不高兴,你记得吗?是郁金香,还是康乃馨?”
他坐,她站,天然生出一段微妙的落差,他不得不微微仰头去看她,眼神显得柔软,竟有几分真切的歉意。
林今记起来了,当时她确实有点生气,但她没吃哑巴亏,当天就报了仇。
捐赠仪式过后,校长送领导们去镇上的招待所,林今领顾程昼去宿舍区。
大少爷真像参加变形记体验生活,放着好好的招待所不住,非得住学校宿舍。
正逢暑假,正常的学生宿舍都空着,不过条件实在艰苦——十人一间,上下铺铁床挤在一起,床窄且硬,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洗漱得去公用厕所。
校长怕把大少爷吓跑,安排了相对豪华的教师宿舍,空间虽不大,至少每间有单独的卫生间和小阳台。
宿舍区建在小山坡上,车不方便开上去,只能靠走。
上坡路由碎石铺成,雨后泥土未干,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林今和顾程昼一前一后无言地迈步,走出一身汗。
到了宿舍,林今换下一身香味刺鼻的衣服,冲了个澡。
卫生间里只有很小很浅的水池,稍不注意就会把水洒得到处都是,阳台上的水池更好用,她拿着换下的衣服去那里洗。
两个宿舍的阳台之间用铁制窗框隔开,顾程昼一走进阳台,就见到林今。
她余光也看到他,但她专心致志地搓洗衣服,不曾理会。
两边的水池背靠背,顾程昼将水龙头开了又关,难以置信地问她:“你的水里有泥沙吗?”
林今停下揉洗的动作。
流水盈于掌间,晚霞似火光,照出其中漂浮着的细小杂质。
城里人少见多怪,小镇供水设施年久失修,前几日的大雨后将泥沙冲入水源,水厂没法完全过滤,就会有这样的现象。
几乎每次下雨,自来水都会变浑浊,林今早就习惯。
“那这水还能用吗?”
多余问,她正在用的水莫非不是从一根管道里出来的?人的适应能力没那么脆弱,这样的水大家烧开了照样喝,也不见谁喝出毛病。
顾程昼仍不放心,举着牙刷,皱眉看着杯中灰黄的水:“多放一会儿水,会变干净一点吗?”
会是会,但需要的时间远不止一会儿。
照以往数据分析,要过一两天才能变清,顾程昼不信邪,林今也不想拦,让他自己去撞南墙。
顾程昼原本不急不躁,眺望远方青山的轮廓,旁观近处棚房上停留的麻雀,研究水龙头上斑驳的锈渍,不经意间再看林今一眼,倏然不自在起来。
她头发未干,几缕发丝贴在颈侧,湿气在发梢聚集成水珠,沿着锁骨向下滑落……
白色T恤被浸湿一小块,在光线下显得透明。
顾程昼赶紧低下头,顿觉霞光炽热滚烫。他没好耐性了,着急用清浊难辨的水降温,不出所料吃到一嘴沙子。
在他的咳嗽声中,林今拧干衣服,拿起靠在墙边的晾衣叉。
金属杆历经风吹日晒生了锈,晚上又起了风,吹得衬衫如旗飘扬。林今怕让衣服蹭上锈迹,一次没挂成便作罢,搁下晾衣叉,去屋里搬了板凳到阳台,直接站上去挂。
那张凳子高低脚,并不稳当,重心一偏就会摇晃,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顾程昼唯恐林今摔倒。
事实证明,是他多虑。
林今出手敏捷利落,跳下凳子的那刻,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
事已至此,他顺便问:“你知道附近哪里有卖矿泉水的地方吗?”
“到学校正门口,往西走大约一百米就有个小卖部。”
林今还知道更多,校长的宿舍就在隔壁的隔壁,里面有个饮水机。
校长把顾程昼当大佛供着,想必不会介意顾程昼去找门卫大叔借把钥匙,进去接点水。
但顾程昼问的是“哪里有卖矿泉水”,她咬文嚼字,回答“卖矿泉水”的地方也没错。
“谢了。”顾程昼浑然不觉其中深意,只觉喉咙口仍残留着细沙的涩感,也像林今留给他的感觉。
这是一个苦夏。
夜里,林今开了台灯,做暑假作业。
假期之初,她已经分秒必争地做完大部分,只留了几张综合模拟卷到开学前,用以巩固记忆、查缺补漏。
尽管她假期里忙着给苞谷除草、挖早熟洋芋,做题的手感还在。
一张数学卷和一张英语卷,她都早于规定时间完成。最后一道大题落笔,她听到隔壁传来动静。
顾程昼买水回来,袋子放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想来装有十多瓶,重量不轻。
林今收拾好文具,爬到上铺;顾程昼从袋中拿出一瓶矿泉水,走去阳台。
窗户开着一条缝透风,外界的响动也随之流淌进来。
“咔”地一下是拧开瓶盖的声音,接着是淙淙水流的声音,挑三拣四的大少爷还是没能与不足够清澈的自来水和解,刷牙漱口都要用矿泉水。
林今坐在床边,小腿前后晃着,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快意——
让你事多,你就费力地买水去吧!
时过境迁,那些翻涌的情绪被蒙上一层薄雾,回过头也看不清。
“那束花是郁金香。”林今挑半截回答,说完便低下头,不为所动。
既然顾程昼早知给了她难堪,他就更应该当场收下,不过是抬下手,又累不到他。
等到今日旧事重提,居心何在?
林今不想去揣测,免得平添烦恼。她假装自己说话不记上下文,听到新的问题,就忘记旧的问题。
一碰上难应对的话题,她又习惯性装聋作哑。顾程昼不出声,等她开口。
他心知这是一种压迫,可是见到林今一个劲盯脚尖装鸵鸟,他又气不过。
一块摸着扎手、不解风情的木头!
时间一分一秒逝去,沿着林今的目光向下看去,她深灰色的九分裤之下,是一段裸露的脚踝。
呈新的大楼安装的自是自家的中央空调系统,已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产物,温控并不稳定。冷气时强时弱,忽而拼了命地送风,吹得林今的皮肤浮现出不自然的青白。
让人挨冻是惩罚,绝非道歉的正确态度,顾程昼心一紧,无法保持从容不迫。
他不再去看林今,仿佛丧失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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