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上。

钱穹被按在担架上止血,护士剪开他的裤腿,露出那道被尖锐物贯穿的伤口,他偏过头,嘶了一声。

沈瞳清坐在对面,缩在角落里。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粘着树纤维和干了一半的泥,手背和脚腕上的抓伤咬伤凝着暗色的血痂。

她像一只被从泥里捞出来的小博美,眼睛亮亮的。

麦易上车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衣服带着他的体温,盖住她单薄的肩头和那截沾了泥的手臂。

他低头看她的伤口,眉心拧了一下。

“不会留疤。”他说,声音很轻,“我保证。”

沈瞳清抬头看他,笑了一下。笑软软的,麦易看着她这副模样,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湿透的碎发拨到耳后。

到了医院,处理伤口时,护士给她打针。针尖刺进皮肤,沈瞳清本来没决定有什么,眼睛都没眨一下看着针头抵在皮肤,但旁边麦易忽然握住她另一只手,十指相扣,于是沈瞳清便抬头乖乖看了他一眼,把身体缩进他宽阔的怀里

麦易明显被她依恋的姿态取悦到,但笑意很快又敛去,因为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往下,落在她脚腕上那条绿宝石脚链。

处理完,护士出去,病房里只剩他们俩。

“当时,”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去找东西,我说让人跟你一起,你拒绝了。”

沈瞳清抬眼看他。

“是不是因为脚上那条链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脚腕上,没有移开。语气平平的,棕色的眸子有几分严肃和审视。

“钱穹?”他说,“你们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这几天吃饭时钱穹故意凑过来,坐她旁边,摆出一副花孔雀开屏的架势,话里话外都在往她跟前凑。

沈瞳清收了收脚,链子轻轻晃了一下。

“没什么事,这个链……不好看吗。”沈瞳清笑盈盈对他说。

对于企图蒙混过关的沈瞳清,麦易盯着她白皙,修长的脖子,没有拆穿。而是掏出湿巾擦拭,她刚开始有些抗拒,但很快就放松了。

这么脖子上套个项圈,或者挂一个刻着他名字的牌,应该很漂亮。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

他清楚可能性几乎为零。沈瞳清看着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像谁都能欺负一下的样子。但她骨子里倔得很,吃软不吃硬。要是真敢那么做,她大概会翻脸。

麦易垂下眼,身形在病房的白墙前显得宽阔,肩背绷着,脸上那副热情小狗似的模样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下来眉眼。

他看了看床上的沈瞳清,望向钱穹病房方向。

“沈小姐。”一声带有成男磁性的嗓音传来。

脚步声渐近,陆庭均换了身深色常服,领口扣到最上,身后跟着两个执事,一人捧花束,一人端着锦盒。

他站在床尾,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脸上,语气公事公办,“女皇陛下对此次狩猎场安保疏漏深感歉意。此事系主办方失职,与您无关。”

锦盒打开,里面是叠好的衣料,暗光浮动,旁边压着一串珠链,圆润的珍珠间缀着几颗碎钻。那花束用素白的纸包着,香气清冽,很得体。

“我去看钱理事长。”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沈小姐,麦队长不跟上吗?”

本想婉拒的沈瞳清愣了一下,随即下床跟上。麦易唇抿成一条线,抓住了沈瞳清的手臂。

“师傅。”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最近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事呢。”

他凑近了些,气息拂在她耳侧。走廊里医疗器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监护仪滴滴地响,盖住了他后半句。

好像把你拴起来。

沈瞳清偏头看他,没听清。

麦易手里攥着的终端忽然震了起来。他接起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麦易已经松了手,退后半步,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只是那双眼睛还盯着她,然后微微欠身对陆庭均说自己有点急事先行离开。

沈瞳清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另一间病房的门。

而陆庭均在进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落在脚踝上,眼神告诉她,戴好了。

在沈瞳清愣神间,陆庭均推门进去,钱穹正半靠在床上,腿上重新包扎过,脸色苍白但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正拿终端翻着什么。

看向门口,他挑了挑眉:“大主教亲自跑一趟?”

“女皇陛下的意思。”陆庭均站在床尾,离得不远不近,“古德曼家族少主在狩猎场遇袭,主办方难辞其咎。”

钱穹嗤了一声:“那多谢了。”

陆庭均微微颔首,带来两人也放下慰问礼。

钱穹已经低头对着终端说了起来。没有视频,这个世界还没这么先进。

他的语气已经与方才判若两人。

“那个子公司,上季度亏了多少?……数字不对,重新算。把评估报告调出来,我现在看。”

他翻着床上的文件,手指点在纸面上,一页一页飞快翻过。眉峰压着,目光锐利,原本那张轻浮的脸此刻透出冷硬的气质。

“这块业务先停,不用商量。新开的线可以推进了,告诉那边负责人,下个月我要看到效果。”他顿了一下,翻到某一页,忽然冷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嘲讽,“这半季度的增长倒是不错,算他有点脑子。但这几项,必须改,我不是慈善家。”

但事实上,钱穹和麦易都是圈子里有名的慈善家,每年往各种基金会里砸的钱够养活一个小国。

沈瞳清一时有些恍惚。

脑海浮现还在狼群面前攥着箭说“你钱大理事长还没沦落到要拉着人垫背的地步”,此刻却像坐在某栋摩天楼的顶层会议室里的精英。

钱穹挂了电话抬头看见沈瞳清还站在陆庭均身后,眼神里带着点若有所思。

他眯了眯眼,语气里那点纨绔又回来了:“哟,看什么?没见过我干正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和陆庭均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啧了一声,像是不满两人并排站着。

“主教大人。”他偏头对陆庭均说,“您这是来探病呢,还是来碍眼的?”

话是对陆庭均,但目光落在沈瞳清身上。衣服还是救护车上那件皱巴巴的,头发有些乱,可那张脸白净得过分,衬得那双圆眼睛又黑又亮。黑长直被虚虚绑起来,没那么乱了。

她微微垂着眼,睫毛耷拉着,像只鹌鹑似的缩在陆庭均身边,安安静静的。

钱穹看着看着,手指有点痒。

“沈瞳清。你留下。”

沈瞳清抬眼看他,钱穹便往后靠,手臂搭在枕头上,姿态松散,下巴却微微扬着:“怎么,你不想陪我?”

一回到城,不,被抬上救护车,别人叫他钱理事长开始,他又回到了这个位置

陆庭均在旁边打断他:“沈小姐也受伤了。我相信令夫也不愿意看到钱理事您这样对一个女士。”

作为神职人员,上帝的传音筒,说话总是坚定威严,像长辈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是主事的人。

钱穹看了他一眼,最终摊手作罢。

沈瞳清感觉气氛有些尴尬,便问了钱穹两句好便告辞退出病房。

她也不用多担心钱穹,古德曼家的医疗条件自然是顶好的,腿伤养上一两个月便能下地。多余的话不必说,两人之间那点从狼群嘴里捡回来的交情,钱穹不提自己也不好做出一副抓住人把柄就咬死不放的样子。

她从病房出来后,陆庭均没有立刻走。

他重新坐回钱穹床边的椅子上,姿态很稳,手指搭在膝上,像一尊被供在教堂的神像一般从容肃穆。

“你的事我会如实和你父亲说,他前些日子和我提过,”他沉稳道,“联谊的事。那几位姑娘,家世品貌都合适。”

钱穹原本还在看门口,闻言视线慢慢收回来。

“收收心。别让你父亲难做。”

“又来了……”他偏过头翻了个白眼,“知道了,主教大人,就不耽误您时间了。”

陆庭均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起身走了。

沈瞳清一出医院门一辆lm驶到面前,司机毕恭毕敬邀请上车,以陆庭均之名送其回农场。

她没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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