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起,他们就不说话了。

芬尼恩在房间的桌子上放下早饭后,又一次将目光投在了妹妹的身上。

妹妹?他看向安时,自信的人马偶尔也会在心中滑过一个疑问,他现在还有资格这样称呼她吗?

在安拒绝芬尼恩转换身份成为她的丈夫后,芬尼恩发现安对止步于哥哥这个身份的他,也失去了部分信任。

安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发,浓密风貌得像是溪水中随波飘荡的水草。与之相反,她的皮肤却格外白皙光洁,她心中各样情绪的变化都会忠实地表现在她这张可爱的小脸上。

当夕阳随时间变化的暖红色,以不同程度出现在安的脸上时,芬尼恩都能准确得通过这点来分辨这种情绪。

但现在芬尼恩失去了把握。

安她将自己藏了起来,在房间里也时刻带着兜帽。

她低垂着头,长发透过兜帽的缝隙垂下,芬尼恩看不见她的脸,连分辨她咀嚼食物产生的动静,都得看向兜帽缝隙两侧垂下的长发。

人马与人类的身高差距巨大,芬尼恩体型比又普通人马来说要更加高大。在安封闭自己时,他才发现如果不是妹妹时刻都会主动仰起小脸和自己说话,他都不能看见她的任何表情。

那一天,安带着哭腔喊哥哥的声音,也让芬尼恩对她的存在感到无措。

时间似乎倒转回他们‘兄妹’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可不一样,什么都是不一样的。

以前他也听到过妹妹带着哭腔呼唤自己,可那时芬尼恩能从一声声‘哥哥’的呼唤里,感受到她期盼着他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睛里,就像渴望英雄诞生在史诗中那样迫不及待。

……那一声落在他的耳朵里,他只觉得安不像是在拒绝自己求爱,而是在向一个有能力掠夺任何一切的恶魔,提前求饶。

安坐在桌子前慢吞吞地吃饭,完全不知道伫立在不远处的人马心中受到的折磨,是怎样的痛苦。

今天咖喱鸡肉饭的米饭很硬,她在心里评价道。

这种细长的米,似乎是这个世界居民的常用米。

很硬,她吃到这种米时,就发现它煮熟了都像是没煮熟。而现在嘴巴里感受到的这种口感,就像是本来就没煮熟的夹生饭,留到第二天后又敷衍的进行了二次加工贩卖。

安费力地咀嚼,她努力的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好回避与同处一室的人马发生任何形式上的接触。

她那天的话太过分了,伤到了哥哥的心。

时间走到今天,安都很难相信自己居然会对朝夕相处一直尽力照顾自己的哥哥芬尼恩说出那样伤人心的话。

警惕,排斥、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带着恶意的尖刺,缠绕着恐惧就那样扎到了芬尼恩的心上,然后通过时间的流逝,又回转刺向她。

也不知道在内心深处尖叫了多少次,安后悔得想向芬尼恩道歉,却又不能迫使自己低头。

因为她心里不管在如何后悔,她总认为自己是‘没错的’。

一股别扭又执拗的自尊,让安在芬尼恩面前无法低头道歉说出和好的话语。

她什么也不说,却渴望人马无师自通懂得她的心。

回归人类世界后的少年,迟来的青春期心理变化,在发育迟缓的内心环境里,结出的果实变得越发畸形。

安吃完饭又躲回了床上,缩在被子里的黑暗中,回忆起曾经她与芬尼恩相依为命的共同取暖。

她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和芬尼恩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从者与主导者动物之间的互利共生关系。

她对芬尼恩提供微不足道的情绪价值,以从他身上获得生存资源,她的存在就像荒野上,那群追随着野牛群迁移的小鸟们一样。

她对自己的判断没错,苟且偷生的兽。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发生这种事后,一定会着急地向哥哥道歉,握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眼泪涂抹在哥哥的胸膛上,她就会获得原谅。

不,如果是以前的她,她根本不会和芬尼恩发生任何形式上的冲突!

安的身体在被子中蜷缩得更厉害了,她开始意识到自己从森林走到城镇的这个过程中,从兽变成了人。

只有人才会在生存与自尊这两个选择中挣扎,兽的脑子里从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它们只会为了生存与繁衍而不择手段。

她是人!她是人!

她想要…她想要的是什么呢?

安刚想明白自己与哥哥之间,产生矛盾的真正原因后,她的心灵又被一阵雾一般的迷茫包裹,投入到一片虚空中。

她以后怎么办呢…没有哥哥依靠,她要如何生存呢?

安对未来感到恐慌,可哪怕不安到这种程度,她也时刻注意着房间里另一个活物的举动。

躲在床上的安,她听见芬尼恩离开房间发出的声响了。

人马特殊的脚步声从近到远离开,房间门合上,隔着木板,她也能捕捉到芬尼恩与人类完全不同的足音。

安心里也清楚,哪怕芬尼恩现在的体型完全符合巨物这一词汇,他的动作仍然是轻灵的。

这样的脚步声,是他可以做出来让她听到的。

安在这一刻心里有些羞愧,但不得不提芬尼恩离开房间,的确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安从床上坐起一把将被子掀开丢在旁边,她大口地呼吸着,样子看上去却像是一条搁浅的鱼。

安下了床在房间中来回踱步,芬尼恩的离开让她感到放松与自在,但在独自相处的时刻里,安从对外界的恐惧与好奇中萌生探索欲在不断滋生。

想要出去看看。

安自认为自己没有退路可选择,在过去多天的压力重复积累下,她决定出去走走。

她有手有脚,不一定会在这座大城市中饿死,安在心中自我安慰了这么一句话后,打算在今天一个人在哈尔维斯特中四处走走。

有了想法,安却没有盲目冲动着一鼓作气离开旅馆,她先在行李中翻找出了钱袋。

安盯着地上摆着的两个鼓鼓囊囊,瞧上去就像是快要被撑破的钱袋,心里很是惊讶。

芬尼恩从来没有对她藏钱,但安第一次发现他居然已经攒下了那么多钱!

钱币堆里,其中占据大半江山的硬币,居然还是金币?!

他都去找了什么工作啊?安想象不能。

但她想,如果自己能在城市里找到一份挣取铜币的工作,她就心满意足了。

安往自己手上拿着的空钱袋里,装了十枚金、十枚银币、还有二十枚铜币,而后又将剩下的钱分成几份藏在房间里后,才小心翼翼地离开房间。

少女身上依然罩着一身斗篷,微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走在哈尔维斯特的大街上,虽然紧张,却如同敏感的海葵一样,警惕而又轻盈地对自己身处的新世界,探出了触手。

———

芬尼恩跟在妹妹的身后,人马走路,四蹄落地发出的声音极轻。

他走在主道旁边的小巷里,眼也不眨地关注着斜前方穿着斗篷的少女的任何举动。

坦然地,对自己的偷窥跟踪的行径,丝毫没有感到脸红。

年轻的人马在野外积累了丰富的狩猎经验,使得他对追踪这一行为分外熟练,能够非常轻易的尾随在任何活物身后,而不被其发现。

在十五分钟之前,芬尼恩虽然是离开自己与妹妹暂住的房间,但他却没有离开旅馆,一直躲在旅馆的院子中发呆。

直到他看见安离开旅馆的举动,才下意识地跟在了她身后保护。

芬尼恩耐心地跟着妹妹,他藏在墙壁后方、在路边商贩的帐篷后面隐藏自己,遥遥地坠在她身后。

现在,芬尼恩看见安站在了一个铁器铺子对外开放的小摊前,久久不再移动。

他低眸看着少女似乎在挑选着她心仪的商品,时不时拿起东西对着阳光比对着。

芬尼恩躬着上半身,躲在烤肉摊的帐篷后面,听着妹妹与外人之间的交谈。

少女与摊主发生买卖交易,双方说话交谈的过程听着还算流畅,但芬尼恩仍在妹妹话中一些字词尾音的地方,发现了一点象征着紧张的颤音。

芬尼恩注视着妹妹第一次花钱的过程,心里不由自主为她的每一个停顿而紧张。

最后他看着她付了钱,将摊主交给她的商品小心地拿在手上离开,芬尼恩才一面跟着安的喜悦而喜悦,一面继续紧紧跟着她的脚步,在暗中保护她的安全。

少女的背影,长久停留在年轻人马的瞳孔上。

只是这样注视着,芬尼恩就感到满足。

年轻的人马潜行在人类少女身后,视线牢牢地锁定着自己的目标,眼中心中满是毫不掩饰的保护欲和独占欲,感情充沛得不仅让他觉得心中充实,身体也被轻盈的幸福感所包裹。

安很少在商贩们的小摊前停留,芬尼恩看着她的脚步没有再在任何小贩面前停留,她的目光偶尔会在商品上流连,但很快也会被她移开。

她似乎是在这座人类的城市里,有着清晰的目标方向。

他听着少女悦耳的声线颤动着,看着她身体面对外人时下意识的抖动,一切的一切都在向外界发射出她害怕恐惧的信号,可她却忍住了。

这种强忍住害怕的行为,及时制止了芬尼恩从暗处将要走出的步伐。

他想知道妹妹勉强自己到,让自己难受成这样的程度,究竟是为了什么?

脚下的路越来越熟悉,跟在安身后的芬尼恩的脚步微微停顿,眼睛看向远方,他想他知道妹妹要去那里了。

那个他近期很熟悉的地方。

是哈尔维斯特专门给人找工作的地方,这座城市因为人口流动性大常住人口少,而对日益扩大的求职需求而形成的集市。

在这个集市里,小到捕鼠工的招聘大到野外赏金任务的刷新,都有在告示栏上发布。

哈尔维斯特的居民、外来的打工者、短暂停留的旅行者们,只要谁有金钱方面的需求,不太挑剔的人们,都能在这挣到足以糊口的数目。

安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被后来者们推攘着前行。

她的眼神,迷茫地在吆喝的人们与蹲在路边等活的人们身上巡游。

地方是找到了,她该怎么找工作呢?总不能看着个人,就上前自荐说自己有手有脚不是傻子,你有什么工作我能干吗?

……这样太尴尬了吧,对于这个想象,安光是在脑内演练了一次,就羞得她脚趾在鞋子里乱转。

安混在人群中,在人浪里像是无头苍蝇般走了几圈,她才明白这里的人是怎么找工作的。

安停在告示栏前浑身僵硬,望着眼前纸上写的外文,她内心中充满了挫败感。

她不认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

外面的世界又一次让少女确认了一个事实,它对弱者充满了恶意……

可是就这样夹着尾巴灰溜溜回去,让哥哥继续养自己,安也不甘心!

她红着脸,手忙脚乱地理着自己鬓边的碎发后,就咬牙继续站在了人群里。不过这一次,她的注意力不再停留在告示栏的纸张上,而是将注意力放在周围人们的说话声里。

字她不认识,但好在异世界的语言没有隔阂,她听得懂周围人在说什么。

她决定如果有人念出的工作内容,她听着适合,又是招两个的话,她就厚着脸皮和别人一起去应聘!

让她听听这里都有什么工作?清理马蜂窝,这个pass,她做不到。刷马桶,这个也pass,太恶心。杀牛分割牛肉,这个还是pass,她没这个力气。

在越过前三个她不能胜任的工作后,安接着又听到了许多很奇妙也很有特色的异世界工作。嗯,汤姆森皮匠店需要二十张月光蟒的皮、罗斯玛丽的花园需要会照顾魔法植物的园丁、尼可拉的药店需要沼泽之主的角,还有安妮女士家需要五个洗衣工?

等等!安的眼睛刷地一下亮起来,她想她找到她能干的工作了!

洗衣服,这不是有手就能做吗?安赶紧朝着说着话,就要安妮女士家的方向走去的人们身后追去。

她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在她们回头狐疑地看向她时,故作淡定地对她们点点头,说着自己也要去做洗衣服的活路。

就这样,安忍住自己面对外人时想要逃跑的冲动,融入进了两个膀大腰圆的阿姨们之中。

说实话,还没到目的地,安比较了自己与两个阿姨之间的体型差,她觉得自己被主人家挑上的可能性很少。

毕竟比起她来说,两个阿姨看上去才像是真正要干活的人……

糟糕,等会儿她不会给一起工作的人添麻烦吧?怀揣着这般忐忑不安的情绪,安来到了安妮女士的家门口。

出来迎接她们三人的人不是安妮女士,而是她的的女仆。

安第一次在现实看到这样的职业,发现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光鲜亮丽,而是灰扑扑的,瞧着女仆脸上的神态,她都觉得自己还没开始干活,就抢先体会到累字的重量了。

女仆可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女孩在想什么。

她俨然对自己主家的地位很是骄傲,哪怕她身上穿的衣服比不上面前的三人,她也依旧高傲的扬起下巴。

女仆高声命令着面前的三人:“伸出你们的手!”

安她们三人依言伸出,女仆在她们面前巡视一圈后停在了安的面前,态度挑剔地单独对她说:“摘下你的帽子,女士。”

安老实地摘下兜帽,她这时很想要这一份工作,暂时也就顾不上去理会自己胸腔内,那颗懦怯的心。

女仆在确定安这张还算顺眼的脸蛋,没有登上过任何的通缉令后,才轻轻点头对眼前的人们说道:“你们进来吧,跟在我身后,眼睛不要乱看。”

这样就被录用了?安跟在女仆身后,心里充满着不可置信的情感。

应聘的顺利,让安觉得先前自己的各种纠结,像是个在唱独角戏的傻子,滑稽到可笑可怜。

洗衣服的地点在院子里,地上的晾衣杆顶端早已系好了绳子,就等着洗好的衣服挂上去了。

等到了正式工作的时候,安看着自己手上柔软光滑的布料,才明白过来,刚才女仆看她们三个的手,并不是看她们的手是不是干活的手,而是在挑选出一双茧子少的手,来清洗这些昂贵的绸缎。

与安同行的两个阿姨被分派去洗些粗糙布料做成的织物,而她手上拿着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女主人穿的。因为肉眼一看,凭借布料上的流光,就知道这衣服很贵。

女仆在走之前教过安怎么洗衣服,所以她工作起来没有手忙脚乱,只暗自在心中对着异世界人洗衣服的清洁剂连连称奇。

他们洗衣服竟然是用淘米水、米糊、还有一种黑灰色的植物粉末!

魔法呢?为什么没有魔法?!

女仆都用得起却没有洗衣服的魔法,安心中对现实产生了巨大的割裂感。

但她心里再惊讶,也不耽误她洗衣服的手在积极干活。

在连着洗三件衣服没出错后,安才有闲心在心里做两个世界的对比。

人在放松时,脑子里就忍不住会冒出些没用的知识点。

安洗着洗着,突然心生庆幸,幸好这里洗衣服不是用尿。

她记得自己穿越前小时候在家,刷到过外国人有用尿洗衣服的历史,她之所以穿越了还对这个知识点记忆深刻,是因为她在评论区还看到尿税的内容。

以前在人马群中生活时,安洗衣服是过水后用石头砸一遍,那时候她已经觉得自己卫生习惯很差了,现在给人洗着衣服,她一边觉得自己动作像是在糊窗户纸,一边觉得这种衣服穿上去久了一定会臭臭的,好在她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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