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黟县这个小县城,到了夜里格外安静,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路灯昏昏黄黄地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徽菜馆子,店面不大,但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看着就喜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徽州话,热情地把我们引进了一个包间。

包间在二楼,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像一匹沉睡的巨兽。我们围着八仙桌坐下,虚乙迫不及待地翻菜单,点了一桌子菜——臭鳜鱼、毛豆腐、徽州一品锅、豆干炒肉,还有几样小菜和一大壶米酒。菜上得很快,臭鳜鱼的味道一出来,整个包间都弥漫着那股特殊的“香”气。虚乙吃得最欢,筷子就没停过,但他时不时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期待。我知道他等着听故事,只是不好催我。

我喝了半杯米酒,酒液温润,带着淡淡的甜味和桂花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放下杯子,我把在灵境里经历的一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那些嘲笑的声音开始——我尽量描述得细致,把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不适感,把白灵火球飞来时的猝不及防,把金光盾碎裂时的震动,都一一说了出来。讲到师弟被铜锤击中坠落时,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讲到最后的玉石俱焚时,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讲完之后,虚乙放下了筷子,阿杰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连涛哥都忘了添茶。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米酒在壶里咕嘟咕嘟地响。

阿杰第一个开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师兄,这完全猜不到啊。前后都不知道是什么内容,就稀里糊涂打了一架,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这算什么试炼?”

我苦笑,点了点头。说实话,我自己也一头雾水。

涛哥给我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不管怎么说,道祖说你过了,那就是过了。至于前因后果,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急不来。”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又补了一句,“修行路上,有些事就是这样,当时不明白,过几年回头再看,就通了。”

虚乙也附和,嘴里还嚼着一块毛豆腐,含糊不清地说:“是啊师兄,这不挺好的吗?过了就行,别想那么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想破脑袋也没用。”

我端着茶杯,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没有接话。他们说得都对。但我心里清楚,道祖说的那些话,不是没有意义的。“这么多年,你还是做了同样的选择

。”“这次比上次有进步,至少多伤了一个人。”这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我隐约觉得,那场灵境里的战斗,不是我第一次经历。也许在前世,也许在更久远的过去,我曾经站在同样的战场上,面对同样的敌人,做过同样的选择。只是上一次,我做得没有这次好。

也许这就是试炼的意义——不是考验你的力量,而是考验你的选择。在同样的关口,在同样的岔路口,你会不会做出和从前一样的决定?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你会不会做得更好?而道祖说的“勤加修行”,也许不是让我勤修法术,而是让我勤修那颗心。让它在未来的某一天,在另一个关口,在另一个岔路口,能做出更对的选择。

“不想了。”我放下茶杯,举起酒杯,“来,喝酒。”

虚乙第一个响应,杯子举得老高:“喝酒喝酒!明天还要赶路呢,早点喝完早点睡,明天我开车,涛哥歇一天。”

涛哥笑着摇了摇头:“你开车?我还不放心呢。”但还是举起了杯。阿杰也端起了酒杯。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米酒不烈,但很醇,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那晚,我们喝了很多酒,聊了很多话。虚乙讲他小时候在老家过年的事,说他们那儿的年夜饭一定要有鱼,而且是整条鱼,不能切,寓意年年有余。涛哥讲他年轻时环游中国,有一次在秦岭山里抛了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个人在车里过了一夜,听着外面的狼嚎,吓得一宿没合眼。阿杰则讲他在古籍里读到的一个有趣的故事,说唐代有个道士,在山里修行了几十年,终于得道成仙,结果飞升的时候被一阵风吹歪了,掉进了隔壁县的猪圈里,把一窝猪吓得满圈跑。

我们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谁都没有再提试炼的事,好像那只是一次普通的登山,一次普通的经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场战斗,那些选择,那句“勤加修行”,都刻在了心里,抹不掉了。就像涛哥说的,有些事,当时不明白,过几年回头再看,就通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从黟县到北京,要开整整一天。涛哥开车,虚乙坐副驾驶,我和阿杰在后座。车子驶出黟县,穿过皖南的晨雾,朝着北方一路飞驰。雾气很浓,能见度不到五十米,涛哥开得很慢,车灯在雾中照出一片昏黄的光。路两旁的村庄还在沉睡,偶尔有几声鸡鸣从远处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

太阳渐渐升起,雾气慢慢散了。窗

外的景色,从白墙黛瓦的徽州村落,渐渐变成江淮平原的千里沃野。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在晨光中泛着金黄。远处有农民在烧秸秆,白色的烟雾在田野上升腾,像一层薄纱。过了合肥,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又从江淮平原变成华北平原的一马平川。麦田、村庄、城市、河流,在车窗外交替出现又消失。虚乙很快就睡着了,靠在椅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阿杰也闭上了眼睛,笔记本还摊在膝盖上,笔夹在指间,大概是写着写着就睡着了。涛哥稳稳地开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没有睡。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很平静。那些想不通的事,暂时不想了。那些解不开的谜,暂时不追了。道祖说得对,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现在要做的,只是继续走下去。

傍晚时分,车子终于驶入了北京。华灯初上,车水马龙,熟悉的城市,熟悉的气息。三环堵了一段,走走停停,虚乙醒了,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车流,忽然说了一句:“还是北京热闹。”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拐进那条熟悉的胡同,远远地,就看见了小院的灯光。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金黄。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暖的光。涛哥把车停好,虚乙伸了个大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阿杰收拾好他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里。

我推开门,走进院子。秋风拂面,带着落叶的气息。厨房里,涛哥已经开始烧水了,水壶的哨声呜呜地响;茶室里,阿杰在摆弄他的茶具,瓷器的碰撞声清脆悦耳;虚乙瘫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望着头顶的星空发呆。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站在梧桐树下,抬头望着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修行之路,还很长。试炼过了,还有下一关等着。那些想不通的事,那些解不开的谜,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豁然开朗。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我只想喝一杯热茶,和兄弟们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度过这个寻常的夜晚。

回到小院的头几天,日子过得很慢。虚乙像是要把前些日子缺的觉都补回来,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就瘫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茶,发呆,看天上的云。涛哥倒是闲不住,把厨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又去菜市场买了好几大袋子食材,说要把这些天在外头吃的亏空都补回来。阿杰则一头扎进了他的书房,把这次旅程拍的照片、记的笔记、收集的资料一一整理归档,说是要编成一

册“游历录”,留作纪念。我坐在梧桐树下,看着他们各忙各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秋风中瑟瑟作响,偶尔有几片飘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石桌上,落在虚乙的膝盖上。他也不去拂,就那么任它落着,像是和这棵树达成了一种默契。

“师兄,”虚乙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你说,道祖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他迟早会问。这几天,大家都不提试炼的事,像是约好了似的。但我知道,他们心里都记着。那些想不通的事,那些解不开的谜,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这么多年,你还是做了同样的选择。’”我重复着道祖的话,“我也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也许,在前世,或者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空里,我经历过同样的事。也许,那场试炼不是第一次,而是又一次。”

“又一次。”虚乙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树冠,“那你说,下次还会不会再有?”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有没有,该做的选择,还是要做。”

虚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也是。管他呢,反正过了就行。”他从藤椅上跳起来,拍拍身上的落叶,朝厨房喊:“涛哥,晚饭好了没?饿死了!”

“急什么!”涛哥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锅铲翻动的声响,“再等一会儿,排骨还没炖烂呢!”

虚乙又瘫回藤椅上,冲我挤了挤眼睛。我笑了,心里那根刺,似乎没那么扎了。

晚饭很丰盛。涛哥炖了一锅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莲藕粉糯,排骨炖得脱了骨,一咬就化。炒了几个小菜,蒜蓉空心菜、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都是家常味道。还蒸了一条鲈鱼,淋上蒸鱼豉油,撒上葱丝姜丝,热油一浇,滋啦一声,香气四溢。虚乙吃得满嘴流油,连声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阿杰喝了两碗汤,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讲他在书里查到的一些关于齐云山的资料,说那座山在唐代就是道教名山,历代有很多高道在那里修行,也许我去的那个破庙,就是某个古代道观的遗址。

“说不定,”阿杰放下碗,“你试炼里见到的那些人,那些事,就是跟那座山的历史有关系。”

我没有接话。也许吧。但那些事,那些人,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幻象,是前世的记忆还是祖师的考验,我已经不那么在

意了。重要的是,我做了该做的选择,守住了该守的东西。这就够了。

那晚,我们在茶室里喝茶。涛哥泡的是新买的武夷岩茶,茶汤橙黄透亮,香气霸道,入口醇厚,回甘悠长。虚乙喝着喝着,忽然说起了他在王屋山试炼的事。那些前世的记忆,那些城下的叫骂,那些倒下的士兵,还有那个在城墙上坚守了八天的自己。

“其实,”虚乙端着茶杯,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我一直觉得,前世的我是个莽夫。只知道冲,只知道杀,从来不想后果。这一世,学了这么多年的修行,读了这么多年的经,我以为自己已经改了。但那天在城墙上,听到那些叫骂声的时候,我才发现,那股冲动还在。它没有消失,只是藏起来了。”

“然后呢?”阿杰问。

“然后我忍住了。”虚乙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自得,“不是把它压下去,而是……和它和解了。它是我的一部分,我改变不了。但我可以选择听不听它的。”

涛哥点点头:“这就是修行。”

“是啊,”虚乙喝了一口茶,“这就是修行。”

夜深了,茶凉了。虚乙打着哈欠回了房,阿杰也抱着笔记本走了。涛哥收拾着茶具,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梧桐树的枝头,又圆又亮。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空中闪烁,像一片星海。秋风拂面,带着落叶的气息和泥土的芬芳。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那些在试炼中消耗的真炁,似乎在这一呼一吸之间,慢慢地回来了。不是像以前那样汹涌澎湃,而是很缓、很柔,像山间的溪流,静静地流淌。

我想起道祖说的那句话——“勤加修行”。

以前,我以为“勤修”就是每天打坐、练功、画符、念经。但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全部。真正的勤修,是在每一次选择面前,守住自己的心。是在每一次冲动面前,做出对的选择。是在每一次迷茫的时候,还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虚乙守住了他的城,我守住了我的道。这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唤醒。推开窗,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梧桐树的枝头站着几只麻雀,正在梳洗羽毛,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开早会。空气清冽,带着露水的湿润和泥土的芬芳,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清醒了。院子里,涛哥已经在练拳了,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他的太极拳打了很多年,不急不躁,一招一式都透着岁月的沉淀。

我穿上衣服,走出房间。虚乙也起了,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跟涛哥说着什么。阿杰的房间还关着灯,他昨晚大概又熬夜了,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台灯光。

“早。”我对他们说。

“早。”涛哥收了拳,擦了擦额头的汗,“今天天气好,一会儿把院子收拾收拾,落叶太多了。”

“行。”我应了一声,去厨房烧水泡茶。

水烧开的时候,阿杰也起来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茶室。他看见我,忽然说:“师兄,昨晚我想了很久,你那场试炼里的那些话——‘谁赢了,谁就是正统’——你有没有觉得,这话很耳熟?”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确实耳熟。不是在哪本书里读过,而是在很多地方都听过。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这句话,在人间,在灵界,似乎都适用。

“但这不是全部的真相。”阿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胜利者可以改写历史,但改写不了道。道在那里,不增不减,不垢不净。谁赢了,谁输了,都改变不了。”

我看着杯里的茶汤,沉默了。

“就像你做的那个选择,”阿杰继续说,“你不知道前因后果,不知道谁对谁错,但你凭着自己的心,做出了选择。那个选择,就是道。”

我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阿杰也笑了,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书上看的。”

涛哥端着早餐走进来,听见我们的话,插了一句:“书上看的也是道理。道理不在新旧,在对不对。”

虚乙也凑过来,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你们在说什么?”

“说道。”我说。

“哦,”虚乙又咬了一口包子,“那你们慢慢说,我听着。”

我们都笑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茶桌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那些试炼中的疲惫、困惑、不安,都在这一刻消散了。留下的,只有这份难得的宁静,和这几个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秋天走了,冬天来了。梧桐树的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挺立,像一幅简洁的素描。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虚乙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歪歪扭扭的,鼻子是胡萝卜,眼睛是两颗黑纽扣,丑得不行,他还得意洋洋地拍了照片发在朋友圈里,配

文:“艺术创作”。涛哥炖了一锅羊肉汤,说是冬至了,要补补,汤里放了当归、枸杞、红枣,喝完整个人都暖和了。阿杰在茶室里生了一盆炭火,烤着橘子吃,满屋子都是橘皮的香气,他说这是古人过冬的雅趣。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心里很平静。

师父打过电话来,问了试炼的事。我简单说了说,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过了就好。继续走。”

继续走。是啊,路还长着呢。

那些在试炼中没想通的事,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豁然开朗。那些在灵境里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也许在某个未知的时空里,还会再遇见。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我只想守着这个小院,守着这几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喝茶,读书,练功,看雪。等春天来了,再种几盆花;等夏天来了,再去后海划船;等秋天来了,再去爬一次香山;等冬天来了,再煮一锅羊肉汤。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修行也是这样,一步一步,一关一关。急不来,也停不下。

那天晚上,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像是铺了一层银霜。我们四个人坐在茶室里,喝着茶,聊着天。虚乙说起他小时候过年的事,说他奶奶每年都会做一种叫“炸麻花”的面食,炸得金黄酥脆,他和弟弟抢着吃,每次都抢得打起来。我听着,笑着,偶尔插几句话。阿杰难得地没有记笔记,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涛哥一边喝茶一边点头,说他们老家过年也差不多,只是炸的东西不一样。

茶喝完了,虚乙打了个哈欠:“困了,睡了。”

“去吧。”涛哥说。

阿杰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走了。茶室里只剩下我和涛哥。

“兄弟,”涛哥忽然叫我,很少这样叫,声音很轻,“你说,咱们几个,还能这样多久?”

我想了想,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他脸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