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亮,驿舍外的路还湿着。
赵馥灵从外间走到门边,先看见院中那只驴。
驴低着头,嘴里嚼着草,牠的车停在一旁,另两辆随行车也已备好。翠微蹲在车轮前,正在把一捆行李重新绑紧。赵承砚坐在廊下,膝上放着刚才合好的木匣。他又取出最上面几页,摊在桌上查看墨迹。他看起来像是整夜都没有睡,又像是睡过了,只是睡得非常不情愿。
郑君珩站在院门口,望向今日要走的官道。
“今日可以走了。”他说。
“路上若没有别的驴子提出意见,”翠微说,“我们可以走得很顺。”
那头驴忽然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赵承砚低头看它:“它有意见?”
“它只是醒了。”翠微说。
“那就好。”
“若有意见,也不会等你写完才说。”
赵承砚把稿纸往木匣里收,收得格外小心。
“它最好别趁我不在,把我的书啃了。”
翠微将最后一圈麻绳拉紧,抬头看了一眼驴,又看了一眼木匣。
“它若真啃了,至少会比你多读几页。”
赵承砚怔了怔,似乎认真地想了一下,才将木匣抱得更紧。
赵馥灵站在门边,忍着没笑。
她把哥哥抱匣的模样在心里说给小馥听。
小馥说:“照您这么说,已经接近抱着孩子逃难。”
“也没有那么夸张。”
“这句话,本宝方才没听您替他说。”
“现在补上。”
她走下台阶,雨后的晨风迎面过来。她把薄披风拢紧,肩膀才不那么僵。
与离开长安时相比,同行的行李又多了一点。
多出来的不是衣裳,也不是路上买的东西,而是赵承砚带来的书册和那一木匣稿纸、家谱与旧信。新现的A19也仍与稿纸同匣。翠微把书册安放妥当,又在馥灵那辆车厢的里侧垫了两层布,让他将木匣放上去。今日他先与妹妹同车,驴车交随从照看。赵承砚每走过一次,都要看一眼匣子的位置。
第三次看时,翠微正好从他身边经过。
“木匣还在。”她说。
“我只是看一下。”
“你刚才也只是看一下。”
“这次是再看一下。”
翠微面不改色地将一卷绳子放进车里。
赵承砚看看她,又看看木匣,最后还是伸手摸了摸匣盖。
“它还在。”
“这回可以出发了吗?”翠微问。
“可以。”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翠微没有说话,伸手取回方才放下的绳子,换成一条更粗的。
路上颠簸,放在驴车上的书册也得系牢。赵承砚看见她换绳,忙说:“那条也够用。”
“我知道。”翠微说。
她把书册那侧的粗绳系牢,木匣仍留在他伸手可及的位置。等几人上车坐稳,赵承砚便将匣子抱回膝上。
赵承砚默默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 * *
车队离开驿舍,沿官道继续往东南走。
雨后的风沿车篷底下钻进来,吹得布帘微微鼓起。道路两侧的树叶已长得浓密,日光从叶隙落下,在湿路上留了几点亮。
赵馥灵坐在车里,膝上放着那只装牌的木盒。
她没有打开。
木盒外层的木头被手掌摸得发暖,盒扣依然牢牢合著。里面仍是A00、A01、A02与A12四张私牌。她昨夜数到的,是十九道已遇见的光,并非匣里有十九张实牌。最新的A19留在哥哥的木匣,亮起时,光落在赵承砚的稿纸上,照着他亲手写下的名字,没有替他多写一个字。
她把手放在木盒上,在心里说了声“再确认一下盒扣”,指尖轻轻按了按盒盖。
窗外有车轮碾过湿土的声音。驴蹄踏在路面上,一下一下,慢而稳。
“主人。”小馥说,“您刚说要确认盒扣,怎么又不出声了?”
“我是在确认盒扣有没有松。”
“您摸过后,觉得有松吗?”
“没有。我刚才还用指尖按了按。”
“那本宝先照您说的记。”
她收回手。
小馥停了一息,又说:“本宝还有一项观察。”
“说。”
“您一早说到现在的,都是木匣和牌。”
“已经十九道光了。”
“本宝听见了。外头可还有别的?”
她看了眼窗外。
一枝垂向路边的绿叶被风带得晃了一下,像一个人努力站直,却一直被旁边的人推肩膀。她把这个模样也说给小馥听。
“你这样说,树叶也不会替我把剩下的光点亮。”
“本宝没有这样说。”
“你在心里暗示。”
“主人,您把本宝想得太有本事了。”
她笑了笑,没有再搭腔。
车轮压过一道浅沟,车厢晃了一下。她手上的木盒跟着偏向一边,翠微立刻伸手扶住。
“盒子没事。”翠微说。
“我还没问。”
“您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赵馥灵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停在木盒旁边,像随时准备接住一个会自己跳下车的东西。
她把手放回膝上。
“我只是顺手。”
翠微点头:“我也是顺手。”
“你顺手扶住了盒子?”
“是。”
“那我也顺手把手收回来。”
“是。”
两人说得十分平静。
坐在对面的赵承砚默默将自己的木匣抱到另一侧,免得也被人顺手扶一遍。
* * *
走到近午,车队在一处道旁歇脚。
路边有座小亭,亭子不大,木柱被风吹得发白。亭外一株老槐树枝叶浓密,树根旁积着一洼雨水。车夫去查看车轮,翠微将水囊和干粮取出来,赵承砚则把木匣放在最干燥的一处,还特意用袖子擦了擦石桌。
“桌上没有水。”翠微说。
“我知道。”
“你擦的是灰。”
“灰也不适合放稿纸。”
“那你擦得很有道理。”
赵承砚将木匣放下,拆开锁扣。里面的纸仍然整齐。他先清点了一遍,又把最上头那张写有自己名字的稿纸取出来,确认没有潮气,才放回去。
他这回没有再清点第二次。
赵馥灵见他合上木匣,便问:“昨夜写过之后,还想先写哪一段?”
赵承砚想了一下。
“迁居那一段,我已经排好了。接下来先写家谱中提到的几个人,再把那封信放在相关年月旁边。”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得把两处不同的日期分开写。它们各有出处,不该硬凑成同一天。”
“你打算怎么安排,就照你选的顺序写。”
“我先写家谱。”
赵承砚把匣子重新扣好。
他说得平静,语气里却有了昨夜之前没有的力气。那不是稿纸发亮带来的,也不是别人替他决定了故事该从哪里开始。是他自己选了要写,自己把名字落在纸上,再自己决定下一页要往哪里走。
驴子在亭外啃草。
赵承砚看了一眼它,似乎担心它又要替自己提出修改意见。
“它今日看起来很忙。”他说。
“它在吃草。”翠微说。
“吃草也能忙成这样?”
“你写书的时候,不也是一直低头?”
赵承砚看了看驴,又低头看木匣。
“我觉得它没有写书。”
“它可能只是没有告诉你。”
他沉默片刻,转向驴子,认真地说:“若你真写了什么,先别放在我的木匣里。”
驴子咬断一根草,嚼得十分专心。
小馥说:“主人,赵公子已经开始防备驴子著书。”
“他只是怕木匣里的东西太多。”
“本宝认为,驴子若真会著书,最先写的应该是草的口感。”
她差点把嘴里的水笑呛出来。
翠微看了她一眼:“姐姐,水里有什么?”
“没有。”
“那你为何笑?”
“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她看着亭外那头驴:“有些人一早起来就想写书,有些驴一早起来就想吃草。各有志向。”
赵承砚听见了,说:“至少驴子不必担心别人替它改日期。”
“它也不必担心书稿受潮。”翠微说。
赵承砚低头看自己的木匣,没有反驳。
* * *
午后,日头从云后露了些。
赵馥灵重新上车时,先闻到的是湿木头和土腥气。她吸了一口,喉咙先紧了一下,肩膀随即松开,像一双握了一上午的手终于把指头放开。那股气味让她想起老屋里的木桌,夏天午后晒过太阳,傍晚收进屋时还留着一点温热;更里面有一层干净的甜,安安静静地贴在木头深处。
是檀香。
她身上带着一只小香囊,香气没有很浓,只在车厢一角慢慢散开。囊里只放少许檀香木屑,没有另添香柜里的油。它不急着抢在最前面,倒像是让其他气味有地方可以安放。
她用指腹摩挲香囊的布面,没有把它取下来。
郑君珩走到她的车旁,隔着掀起的车帘同她说话。
“你刚才在亭子里笑什么?”
“赵承砚怀疑驴子会写书。”
“那驴子写得如何?”
“目前只写了草,还没写成句子。”
“进度不错。”
“你也觉得它有天分?”
“我觉得它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笔。”
她笑了一声。
郑君珩回到另一辆车上,车队才重新出发。车与车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偶尔能听见前头车夫吆喝,或是驴子不耐烦地响鼻。他没有再接话。车帘垂下去,她便看不见他的动作了。
他的真声已能与香气里的声音并行,她不必再把每一次沉默,都当成有什么又失去了。至于前几日自己短暂闻到的弦音,后来没有再现,她也没有在此刻强求。
车轮声、风声、远处溪流的声音都在。这一段路,没有人急着添话。
* * *
下午行到一座小桥前,车队停了下来。
桥面窄,前头有两名挑担的人正慢慢走过。车夫没有催,等他们过了桥,才让车马依次前行;随从牵着驴车排在最后。
赵承砚坐在车里,把一张稿纸摊在膝上。他没有急着写,只看着纸上昨夜写下的几行字。车身一晃,他把笔收起来,先将纸放回匣里。
赵馥灵看见了,问他:“不写了?”
“路上写不稳,字容易歪。写歪了,我看得出来,往后要改;看不出来,往后更麻烦。”
“等安稳的时候再写,也是一种安排。”
“是。”他说,“现在先记住我想写什么,到了住处再落笔。”
他合上匣子,手放在上面,这次没有再摸盒扣。
马蹄踏上桥板,发出清楚的声响。
桥下的水流得不急,水面映着灰白的天。前头两辆车依次过桥,到了对岸先停着。赵承砚抱稳已合好的木匣,赵馥灵从车窗望回去,看见随从正牵驴踏上桥板。
那一刻,车马暂隔在桥的两端。
前头是尚未写完的书,后头是低头看路的驴。风吹过桥面,吹动车帘,赵承砚把匣子往怀里收了收。等驴车也过来,一行人才继续走。
停格似的,只有水声仍在往前。
* * *
日色偏西时,路两旁的村落多了起来。
屋顶上的炊烟一道一道升起,田埂边有人收拾农具,孩子们追着一只瘦狗跑过路口。车队放慢速度,避开人群。到了窄路,众人先下车等候。翠微走到后头驴车旁,提醒照看驴车的人别压到路旁的菜畦;馥灵与承砚也站在近处。
“姑娘,已经往左了。”
“再往左一点。”
“再往左,便要进田里。”
“那就不要再往左。”
照看驴车的随从握住缰绳,驴子停在路心,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翠微说:“它也认为田里不是路。”
照看驴车的人摸着驴的脖子,说:“你比我先前照看的那头听话。”
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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