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讲的故事没有一个是完整的。铁惊鸿没说他最后抓没抓到那个采花贼;陆离没说他买没买那本棋谱;司灵没说她骗掌柜的是为了什么;慕容枫没说他师父知道认错之后是什么反应。每个人都在讲有意思的那一半,把另一半点到为止地咽了回去。不是因为不熟——是因为同门里的熟。熟到可以省略。笑声一阵接一阵,在小院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裹着夜风,湿漉漉的。墙是旧墙,砖缝里长着青苔,笑声钻进去,青苔都颤了颤。最后一次笑声落下后,院墙外的虫鸣才试探着重新接上,像被笑声吓得躲了一会儿。仿佛这座沉寂多年的老院子,头一回有了热乎气。

闲话笑罢,夜风微凉。风是从北边吹过来的,带着护城河的水汽,湿漉漉地扑在脸上,像一块凉毛巾。

铁惊鸿给各人又倒了一碗酒,酒线落入碗中,声音哗哗的,在静夜里格外清楚。四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酒线上,像在看一道小小的瀑布。语气转回正题:"笑归笑,说点正事——安家、董奉、曼陀罗、阿罗憾,这几条线缠在一起,咱们得捋个方案。" 慕容枫夹了一筷子腌菜,嚼了两下,才咽下去说:"安家那边暂时不能再去了,他们一定警觉了。"

铁惊鸿放下碗,碗底磕在石桌上,"咚"的一声轻响。慕容枫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铁师兄的意思是——"

铁惊鸿:"让我想想。"

陆离合上扇子,"唰"地一声轻响,扇骨收拢得像一声叹息。

司灵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像两颗黑葡萄在盘子里滚,脸上的玩笑神色收了起来,变得认真。

她看向慕容枫,"慕容枫,你去——你请董奉看内伤,你不用装。"一句不用装,又把大家逗乐了。

慕容枫认真想了想,拇指在碗沿上划了半圈,停住了。"还真不用装——本来就没好利索。"他说完咳了一声,声音闷在胸腔里,像一块石头滚下斜坡。

司灵笑了。"行。我装药铺掌柜的女儿,来给父亲找稀罕药材。"她转头看陆离,"你呢?"

"我不用装。"陆离展开折扇,扇面"唰"地一声展开,雪白的纸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用扇子轻轻扇了两下,带起鬓边几缕发丝。"我就是个翻书的人。听说董神医妙手回春,特来请教几个药方上的疑问。"

"对,翻书的人问药方,再正常不过。"铁惊鸿嘴角微微一扯,扯得很轻,像有人用针尖在他脸上挑了一下。"一个不用装、一个本色出演、一个把身份改了半截。三个人,三张脸,三个脑子。"

"铁大哥你呢?"司灵问。

"我?吃杏。"

哈哈哈……笑声里,四只碗又碰到了一起。

这不是偶然。是四个人在想同一件事的时候,各自脑子里自动补上了别人缺的那一块。四人商量了几句,很快定了下来:明日上午,以拜访求医为名,前往杏林,当面会一会这位董奉。

四个人在"会一会这位董奉"这句话之后,同时沉默了大约三息。这三息里,院子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夜风穿过凉亭柱子的"呜呜"声,能听见墙根下秋虫有一下没一下的鸣叫,还能听见四个人的心跳——咚,咚,咚,像四只鼓槌敲在不同的鼓面上,却敲出了同一个节奏。不是没人有话说,而是每个人都在心里排练明天见董奉的第一句话。

铁惊鸿想的是:董神医,久仰——不行,太假。他想换个词,但脑子里空空的,像被夜风吹过一遍,什么也没剩下。

慕容枫想的是:在下略感不适,特来求医——可以,但得先把脸色弄白一点。他悄悄吸了一口气,憋在胸腔里,想让气血上涌的脸颊白下来。但憋了三息,脸更红了。

司灵想的是:董大夫,听说您这杏林的杏特别甜,能不能带我们转转——先逛林子再套话,甜的先上,苦的后上。她想着想着,舌尖舔了舔嘴唇,好像已经尝到了杏子的甜味。

陆离想的是什么都不说,就看。看董奉的眼睛。眼睛是心的窗户,窗开多大,心就多大;窗关多紧,心就多紧。他想看看董奉的窗户开在哪一面。

三息之后,铁惊鸿先开了口,把话头接了过去。四个人谁也没有说出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但他们都从彼此的沉默里读到一件事——明天的杏林,不是去看病的。

慕容枫把"董奉"两个字在心里拆了一下——"董"是督察,"奉"是敬献。他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划着字形,写完"督察"又写"敬献",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问号的尾巴。拆完了,他把这两个字重新拼在一起,拼成一个问号。问号很大,大得能装下一座杏林。一个名字里有督察和承受的人,在长安城外种了一大片杏林,以杏换粮,悬壶济世。如果他是真的——那这个人应该名垂青史。如果他是假的——那他演的这场戏,也太大了。慕容枫发现自己希望他是真的。不是因为怕他——是怕那个"假"字后面站着的人。

月色渐沉,光一寸一寸往西挪,像一条懒洋洋的蛇,把凉亭的影子越拉越长。月光铺在青砖地上,光影交错如水纹,一块亮一块暗。这一晚,四人喝了将近五坛子酒,也都有了醉意。醉意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像墨滴进水里,慢慢晕开,染透了眼神和舌头。

四更过后。司灵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竹椅被她推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在静夜里格外响亮。她站得不稳,身子晃了晃,像风里的芦苇。两颊泛红,红得像晚霞烧过。说话都带着几分飘:"本姑娘喝不动了……我需要睡觉了。有免费的落脚地,明天本姑娘要睡到自然醒——谁也不许打扰我……"

铁惊鸿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一块石子丢进井里。他指了指东厢房:"师妹,你住东边那间,那间经常通风。"

司灵摆了摆手,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蚊子。踉踉跄跄地往东厢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回头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指着剩的半坛酒——手在半空晃了晃,灯笼的光在她指尖一明一暗:"那个……给我留着,明儿……接着喝。"

三人看着她那副模样,都笑了起来。慕容枫的笑是从嘴角开始的,陆离的笑是从眼睛里开始的,铁惊鸿的笑是从喉咙里开始的——三种笑,三种声音,撞在一起,又散开。笑声散在夜色里。这一夜的长安难得安安静静。

司灵进了东厢房,把门关上,门闩插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后背贴着木头,木头凉冰冰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木头的凉和月光的凉交织在一起,从脊背一路攀到后脑勺。脸上的醉意还在,但眼睛已经不飘了。她是醉的——四坛酒,四个人。她看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听着院里三个男人稀稀落落的说话声,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绣花针从腰间解下来,针尖在月光下闪着一点寒光——针贴着手心,凉冰冰的。凉让她清醒。她又把它别回了腰间,别得很紧,像在别一件护身符。

月色如水,已经不像方才那般明亮,变得朦胧而柔和,仿佛被一层薄薄的醉意晕染开了。月光铺在院子里,给青砖地面镀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银白,夜露悄悄凝结,闪烁着细碎的微光。

慕容枫用手撑着石桌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他抬眼望了望天,那轮月影在他微微晃动的视线里有了些许重影。他揉了揉额角,朝正房的西屋走去,脚步虽慢,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和自己那点醉意较劲。

陆离则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原地,又为自己倒了一碗刚开的御酒,仰头慢慢喝了。酒液入喉,辣意直冲,他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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