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的冬天极冷。

阮辞秋这些天总在卖手衣的摊位徘徊,最便宜的手衣要三十文。

阮辞秋在窑场里做工一个月挣二百文,这才月中,她那破旧的棉衣里就只剩下三十文,如今正在逼仄的棉兜里晃荡,发出闷闷的声响。

是穷的呻吟。

买了手衣就没饭吃,可没饭吃了,要手衣有什么用。

当然如今买不起没关系,她总有一天会买得起。

想得美些,缠满烂布条的手心竟也微微发烫。

才回到家门口,阮辞秋就和隔壁的姚娘撞个正着,姚娘手里是一双崭新的粉色粗帛手衣,她身旁还跟着村口的王媒婆。

王媒婆瞧见阮辞秋,眉眼立马耷拉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走到阮辞秋身边,指着姚娘那双新的手衣,说道:“阮娘,好看吗?”

阮辞秋点头。

“这是周秀才特地给姚娘的。”说着还拉过阮辞秋,朝着姚家门口那一排排整齐的红色箱子夸张道:“还给了足足四箱聘礼呢,你看气派吗?”

阮辞秋再点头,看了眼姚娘手里的手衣,再看了眼王媒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手心的火热,突然凉了。

周秀才和阮辞秋是指腹为婚的娃娃亲。周秀才前些天才说过,等他为人抄写书信的工钱结下来,就给她买一双手衣。

可昨日周夫人站在阮家门前,用一种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阮辞秋。

她说:

“你与我儿的婚事本就是玩笑话。”

“你是炼泥工,我儿是秀才。”

“我儿以后必定高中状元,看看你家徒四壁,看看你这双没福气的手,晦气的命格,哪点配得上我儿。”

王媒婆看阮辞秋冷静无趣的模样,瞬间熄了敲打她的心思。暗想着,这阮家女郎果真是个木头疙瘩,婚事被人抢了去,还能这样淡定。

阮辞秋头也不回往家走,捏紧的袖口依旧猛猛灌入冷风。

小心扯下缠着的粗布,臃肿肥大的手指映入眼帘,红色溃烂的指节,又冷又烫。

从住处到城东,要吹一个时辰的冷风,冰冷湿寒的泥土,更是时时侵袭全身。

冻疮又发作了。

原本就丑陋的手,越发恶心。

“丑陋”两个字一直提醒着她,阮辞秋气质偏冷,又常年绷着一张脸,筑起一道道围墙,再好看温柔的杏仁都变得凶相起来。

要命的自尊更是如波涛,汹涌着,按捺不住。

她看了眼及腰的长发,下了决心,几乎是冲出门去。

很快来到了头匠家门口。

回来时间已是黄昏。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光圈为她镀上一层明亮,眸子亮极了。

看起来是高兴的。

但再往下看看,阮辞秋那头长发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剪得狗啃一样难看的短发。

她一刻也不敢停,冲到灶台前,小心翼翼地将五文钱放入陶罐,藏到灶台上,用灰埋起来。

头匠说她发质枯黄粗糙,不值多少钱,只给了这点。

可好歹,头发能卖钱,夜里再去窑场做工。

总能买得起。

“你要做夜工?”登记的泥料作头瞥了一眼阮辞秋,眼底有些惊讶。

泥料作头姓黄,窑场里的人都叫他黄老头。

黄老头向来重男轻女,要不是阮辞秋死去的阿爹和窑场主有点交情,黄老头是死也不会收阮辞秋这个黄毛丫头当小工。

因此阮辞秋被分到的活永远是最累的,最苦的。

黄老头私心想着阮辞秋坚持不下来,犯点错,这个小工的名额就可以留给自己那个不争气的侄子。

可惜,三年了,阮辞秋不光没出错,还干得非常好,她筛选的泥块永远是最细腻的,踩压的泥块永远是端正的。

挑不出一点错处。

他们上林窑场的秘色瓷乃是皇家贡品,近日要赶制一批瓷器上贡,窑场上下自然是严阵以待。

对这批瓷器更是日夜赶工。

对炼泥工来讲,这个夜工是不划算的,工钱微薄,活计繁重也就罢了。

更糟的是,窑场背靠着山,面向水,荒僻又冷清,周围全是高高低低大小不一的坟包。

不要说全上林的女娘,就是上林这些个大老爷们,鲜少有敢半夜听着怪诞风声,看着远处一闪一闪的幽暗鬼火,在群山间上夜工的。

都是不情不愿做夜工,独独她一个抢着上工。

黄老头看着她男不男女不女的短发,碎发挡住墨黑似的双眸,冷冷的,想起她克死的爹娘,越发觉得阮辞秋晦气。

下意识想拒绝,但想上夜工的炼泥工本就少得可怜,便刻意拿乔道:“你想上也可以,原本工钱是五文,就给你三文。”

阮辞秋凝眉,用手敲了敲桌子,厉声反问,“凭什么?”

“夜里有稀饭馒头,你是女子,吃得多干得少,这多出来的钱自然要分给干得多的人。”

阮辞秋嗤笑一声,故意高声道:“是吗?我看多出来的钱,都到村尾的刘寡妇的手里了吧!”

周围的炼泥工闻言,纷纷竖起耳朵,看向黄老头。

黄老头和刘寡妇本就不清不白,但二人私会的事情做得隐秘,根本无人知晓,没想到阮辞秋竟然知道。

黄老头家里有个悍妇,哪里经得起她这样编排,立马被臊得面红脖子粗,反驳:“你胡说什么?!无知女娘!如此不知羞耻!”

阮辞秋眉眼微压,还想说些什么,被黄老头硬生生拦下,将她名字写在纸上。

黄老头放缓声音,“我看你是个女娘不容易,也便不和你计较了,你也不要凭空玷污我清白。”

阮辞秋只想拿到自己应得的,也不再纠缠,利落画押。

阮辞秋其实也怕,不要看她生了一副凌厉的眉眼,从不肯落在人后,不肯吃亏的刚硬性子。

其实她最是怕黑,怕黑山间钻出个孤魂野鬼索她的命!

可怕黑有什么用,有钱赚能当个饱死鬼,没钱赚只能是个饿死鬼。

左右是死,还是吃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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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了五日的工,今日是最后一天,阮辞秋黄昏时分到了窑场。

今日腊八,上林下了好大一场雪,雪色滚着月光,洒在窑场的土地上,刺骨的寒风让工匠们蜷缩着,提不起气,恹恹的。

周夫人赶着风口,过来发腊八粥,窑场的冷气一下子凝了,热闹起来。

商贾人家的通病,明明可以加点工钱,让他们这些底下人好过些,却只肯发一碗薄粥,维持着面子工夫。

他们这群人却还要感恩戴德,继续当牛做马。

阮辞秋没有排队去领,周夫人却主动送上来,还抓了一把蜜果子,硬塞到阮辞秋袖子里。

周夫人穿着素色绸缎,眉眼装着和善,态度却依旧高高在上,用余光扫过她,牙缝里挤出的温柔,“阮娘子,我儿年后成亲,届时务必过来,沾沾喜气。”

人人都夸周夫人慈悲心肠。

阿父还在时,周夫人让她叫自己周姨;阿父走了,便只剩周夫人了。

如今装作大方,邀请她去吃这顿喜酒,只不过是吃定阮辞秋骨子里还存着点傲气,不会肯去。

“好啊,多谢夫人。”阮辞秋笑得天真,应得干脆。

周夫人的面色变了又变,原本的喜色荡然无存,像是吃了苍蝇般恶心。

就是要恶心你!

阮辞秋目送周夫人的背影,身旁的炼泥工马叔馋她手里的腊八粥,口水都要三千尺了,眼巴巴看着,却见阮辞秋大口大口吃进嘴巴里。

马叔撇撇嘴,不甘心地说了一句,“阮娘,你……这你也吃得下去?”

做工的人谁不知道阮家和周家这对娃娃亲。三年前阮家窑场落败了,周夫人虽然口头说着要将阮辞秋当作女儿养大,也收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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